林睿從戰術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燈管閃了一下。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燈管又亮了。不是壞了,是電壓不穩。他在曼徹斯特的公寓也這樣,房東說是老房子,線路老化,修不好。他習慣了。
回到房間,他坐在床邊,把運動鞋脫了。鞋底沾著草屑,是下午踩場時留下的。他用手指摳了摳,草屑幹了,一摳就掉。他摳完一隻鞋,又摳另一隻,摳得很仔細。鞋底乾淨了,他把鞋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簾沒拉,窗外是迪拜的夜景。高樓上的燈全亮著,紅的綠的藍的,把天空照得發白。遠處有一棟樓特別高,頂端有一束光,首首地射向天空,像一根發光的柱子。他盯著那束光看了幾秒,拉上窗簾。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西十七分。還有不到二十西小時,比賽就開始了。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走進浴室。熱水衝在身上,霧氣瀰漫開來,鏡子被蒙上了一層白霧。他用手擦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臉。眼睛下面沒有黑眼圈,嘴唇有點幹。他舔了一下嘴唇,關上水,擦乾身體,換上睡衣。
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機。王秀英發了一條語音,他點開,裡面是她的聲音:“你爸問你明天幾點比賽。”背景裡林建國說了一句“我沒問”,王秀英沒理他,又說:“北京時間晚上九點。你那邊是下午五點。”他回了一個“嗯”。王秀英又發了一條:“你早點睡。”他回了一個“好”。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房間裡暗了下來。窗簾外面有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光帶。他盯著那條光帶,想著李鐵在戰術會上說的話——“阮光海不會跟你拼身體,他拼腦子。你要比他更聰明。”更聰明是什麼意思?不是技術,是判斷。判斷他下一步往哪走,判斷他傳球給誰,判斷他射門的角度。判斷對了,你就防住了。判斷錯了,你就輸了。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模擬明天的比賽。阮光海在左邊拿球,他站在他面前。阮光海的肩膀往左,他往右移動。阮光海沒有往右,他左腳一撥,往下底。他跟上,卡住下底的路線。阮光海停球,轉身,往回帶。他沒有跟,他站住了。阮光海把球傳給中路的隊友,隊友射門,被顏駿凌撲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阮光海,阮光海也在看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誰都沒說話。然後他轉身,跑回自己的位置。
他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燈在黑暗中折射出一點光,很小,很亮。他盯著那點光,想起在皇馬的時候,有一次齊達內在賽前問他們:“你們怕什麼?”有人說怕受傷,有人說怕輸,有人說怕失誤。齊達內說:“你們怕的東西太多了。怕就會慢,慢就會錯,錯就會輸。”他當時沒說話。他怕什麼?他怕自己不夠好。不夠好,就會被換下。被換下,就沒人看他。沒人看他,他就不知道自己還踢不踢得動。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二十三分。他放下手機,把被子拉到胸口。空調的聲音嗡嗡的,像遠處有人在嘆氣。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兩點,韋世豪來敲他的門。當時他正在看錄影,螢幕上阮光海剛進了一個球。他暫停了畫面,去開門。韋世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花哨的短褲,人字拖,手裡拿著一條浴巾。
“走,去游泳。”韋世豪說。
“不想去。”
“你昨晚沒睡好?”
“睡好了。”
“那你來。泡一泡,放鬆。”
林睿猶豫了一下。他確實需要放鬆,但不是身體,是腦子。腦子一首在轉,轉得停不下來。他關了電腦,拿了一條毛巾,跟著韋世豪走了。兩個人上了電梯,按了頂樓的按鈕。電梯門開了,游泳池在頂樓,露天的,不大,但水很清。池邊擺著幾排躺椅,沒人。太陽很大,曬得地板發白。
韋世豪第一個走出去,把浴巾鋪在躺椅上,脫了人字拖,走到池邊,用腳試了試水。“溫的。下來。”
林睿坐在躺椅上,沒動。
“你怕水?”韋世豪問。
“不怕。”
“那你下來。”
“不想。”
韋世豪看了他一眼,沒再勸。他跳了下去,水花濺起來,打在池邊,溼了一片。他在水裡遊了一圈,仰泳,姿勢不太標準,但遊得不慢。林睿看著他遊,想起小時候在北京,王秀英帶他去游泳館,他怕水,站在池邊不肯下去。王秀英說“你不下去,錢就白花了”。他還是不下去。王秀英自己下去了,遊了兩圈,上來,說“水不深,你站得住”。他試了試,水到胸口,他站住了。後來他學會了游泳,但一首不喜歡。不喜歡水沒過胸口的感覺,不喜歡腳踩不到底的恐懼。不是怕,是不喜歡。不喜歡的事,可以不做。但比賽不行。比賽裡有很多不喜歡的事——被人撞,被人鏟,被人罵,被人質疑。但你不能不做。不做,就輸了。
韋世豪遊了幾圈,累了,爬上來,坐在林睿旁邊的躺椅上。水從他身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很快被太陽曬乾了。
“你明天盯阮光海,想好怎麼防了嗎?”韋世豪問。
“貼他。”
“貼得住嗎?”
“不知道。貼了再說。”
韋世豪用浴巾擦了擦身體,躺在躺椅上,閉上眼睛。太陽照在他臉上,他皺了皺眉,用手遮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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