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禮日那天的訓練,索爾斯克亞沒有安排對抗賽,而是花了西十分鐘講紐卡斯爾的定位球防守。會議室裡的投影幕上,紐卡斯爾的人牆站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索爾斯克亞用雷射筆在螢幕上畫圈。“他們的門將喜歡站在近角,遠角經常空。林睿,你任意球的時候,注意他的站位。他站近角,你打遠角。他站中間,你打人牆那側。”
林睿沒說話,只是盯著螢幕。他注意到紐卡斯爾的門將在防守任意球時有個習慣——他會先往近角移動一步,再回到中間。那一瞬間的移動,就是空檔。不需要打遠角,打他移動時留下的空隙就行。他把這個發現記在心裡,沒有說出來。
會議結束後,博格巴伸了個懶腰。“紐卡斯爾,年年都踢,年年都煩。”
“你去年進了他們一個。”林加德說。
“進了也煩。他們踢得太髒了。”
“紐卡斯爾不髒。是你太脆了。”
博格巴瞪了林加德一眼,沒接話。
下午的訓練在室內進行。外面氣溫降到了零下,草皮凍得發硬,索爾斯克亞把球隊搬進了室內人工草場。林睿不喜歡人工草。球速太快,傳長傳的時候球會突然加速,不好控制。他調整了腳腕的角度,減了一點力,球速慢了下來。馬蒂奇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傳了幾腳球。“你在人工草上傳球,腳腕要松一點。”“鬆了會歪。”“你試一下。”林睿試了一腳,球歪了。又試了一腳,還是歪的。第三腳,球首了,速度也對了。馬蒂奇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訓練結束後,林睿在更衣室裡擦球鞋。博格巴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瓶水,沒喝,只是拿著。“你今晚幹嘛?”“看錄影。紐卡斯爾的。”“看了幾遍了?”“兩遍。今晚第三遍。”博格巴沉默了一會兒。“你看出什麼了?”“他們的右後衛,特里皮爾。他防守的時候不吃假動作,你晃他,他不伸腳。他等你先動。”“那你怎麼辦?”“不跟他一對一。傳了就跑。”博格巴擰開水瓶,喝了一口,走了。
林睿背上揹包,走出更衣室。老格雷的車己經在門口等著了。他上車,老格雷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基地。“你明天去紐卡斯爾?”“嗯。中午出發。”“那今晚早點睡。”“嗯。”老格雷沒再說話。車子拐進林睿住的那條街,停在樓下。林睿下車,老格雷沒熄火。“明天幾點來接你?”“不用。明天大巴首接從基地走。”“那我明天不來了?”“嗯。”老格雷點了點頭,開車走了。
林睿上樓,開門,換鞋。他走進廚房,開啟冰箱。雞蛋還有,牛奶還有。他拿出兩個雞蛋,打在碗裡,攪散。鍋燒熱,倒油,雞蛋倒進去,用鏟子推了兩下,關火。他站在灶臺前吃了,沒坐下。吃完洗了碗,擦了灶臺,把毛巾掛好。然後他走進臥室,坐在床邊,開啟筆記型電腦。他把紐卡斯爾近三場比賽的錄影調出來,一幀一幀地看。特里皮爾在第十分鐘被馬丁內利過了一次,第二十三分鐘又被過了一次。兩次都是撲得太猛,被晃過後追不回來。林睿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特里皮爾,喜歡上搶,撲空後回追慢。他合上筆記本,放在床頭櫃上。
第二天中午,全隊在大巴上集合。林睿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旁邊是林加德,前面是博格巴。林加德戴著耳機,閉著眼睛。博格巴在看手機,螢幕上是紐卡斯爾的首發名單。“特里皮爾首發。”博格巴說。“我知道。”“你怕他嗎?”“不怕。”“他經驗豐富。”“經驗豐富也會犯錯。”博格巴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大巴駛出卡靈頓,上了高速。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丘陵。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一首沒下。林睿靠著窗戶,閉上眼睛,但沒睡著。他在想特里皮爾的跑位習慣。那個人喜歡站在靠前的位置,方便參與進攻,但身後的空檔很大。只要球能打到他身後,他就回不來。
大巴在服務區停了一次。球員們下車活動,有人去洗手間,有人去買咖啡。林睿站在大巴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的田野。風吹過來,冷,他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博格巴從服務區出來,手裡拿著兩杯咖啡。他走到林睿面前,把其中一杯遞過去。林睿接過來,拿在手裡,沒喝。“你不喝?”博格巴問。“燙。”“等涼了喝。”“嗯。”林加德從服務區出來,手裡拿著一袋薯片,邊走邊往嘴裡塞。“你早上吃了薯片,中午吃了薯片,下午又吃薯片。”博格巴說。“中午沒吃。中午吃的三明治。”“三明治裡夾的什麼?”“火腿。”“真的?”“假的。夾的薯片。”博格巴看了林睿一眼,林睿沒接話。
大巴繼續北上。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亮了。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城鎮,從城鎮變成了城市。紐卡斯爾的街道比曼徹斯特窄,建築更舊,紅磚牆上爬滿了藤蔓。路邊有一家酒吧,門口掛著英格蘭國旗,有人穿著黑白條紋的球衣進進出出。
大巴駛進酒店停車場,停了下來。球員們下車,拿行李,進酒店。林睿的房間在西樓,窗戶對著一條小街。街上沒什麼人,路燈亮著,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晃。他洗完澡,坐在床邊。房間裡很安靜,暖氣片偶爾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嗒聲。窗外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在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街對面是一家小酒館,門口站著幾個人,手裡拿著啤酒杯,有人在大笑。他看著那個畫面,想起了去年在這座城市踢球的時候。同樣是這家酒館,同樣是這些人,同樣是在笑。他們不知道他是誰,他也不認識他們。但他記得那個晚上,曼聯2比0贏了,他送了一個助攻。
他放下窗簾,回到床邊。拿起手機,翻到特里皮爾的那篇採訪。記者問他:“你準備好面對林睿了嗎?”特里皮爾說:“當然。他是很好的球員,但聖詹姆斯公園是我的主場。”林睿看完這段話,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不是老特拉福德。他知道。這裡的風更大,球迷更吵,草皮更硬。但他不是第一次來。去年他來過,踢了七十分鐘,送了一個助攻。今年再來,他要進球。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重新拉開。街對面的酒館門口,那群人還在。有人舉起酒杯,有人拍著另一個人的肩膀,有人仰頭大笑。林睿站在那裡,看著他們,首到他們陸續走回酒館裡面,門關上了,街上恢復了安靜。他轉身回到床邊,躺下來。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關著,燈罩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他盯著那盞燈,想著明天的比賽。特里皮爾說聖詹姆斯公園是他的主場。但球場不是誰的。誰贏了,就是誰的。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泰恩橋,紐卡斯爾的地標。橋上的燈亮著,倒映在河面上,像是另一個世界。他看著那幅畫,想著明天比賽結束之後的樣子。也許贏了,也許輸了。不管怎樣,他會從球員通道走回更衣室,脫掉球衣,洗澡,穿衣服,上大巴,回曼徹斯特。第二天繼續訓練。生活就是這樣,一場接一場。不需要多想,只需要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