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隊比賽結束後的第二天,曼徹斯特難得放晴。不是夏天那種刺眼的晴,是冬天特有的淡金色陽光,掛在南邊天際線上,把整座城市照成一種褪了色的暖黃。林睿醒來的時候,窗外己經有鳥叫了,不是一隻,是幾隻,聲音不大,但此起彼伏。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九點過半。老格雷沒發訊息,今天全隊休息。
他躺了幾分鐘,掀開被子坐起來。枕頭有點塌,他把兩個疊在一起,靠在床頭,沒有立刻下床。窗簾沒拉嚴,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白線。他看著那條線,想著昨天那個十七號年輕人。袖標掛在手腕上,一晃一晃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曼聯首發的時候,也繫了很久的袖標。不是緊張,是怕它掉。跑著跑著滑到手腕上,你得分心去推它。推它的時候,球在你身後。後來他學會了,繫緊一點,繫到勒出印子,它就老實了。
他下床,走進浴室。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面沒有黑眼圈,嘴唇也不幹。他刷完牙,用冷水洗了臉,擦乾,走進廚房。冰箱裡雞蛋還剩一個,他拿出來,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蛋殼裂開,蛋液流進碗裡,蛋黃沒散。他把蛋殼扔進垃圾桶,用筷子攪了幾下,鍋燒熱,倒油。蛋液倒進去,邊緣很快凝固,他用鏟子推了兩下,關火。站在灶臺前吃完,洗了碗,擦了灶臺。
換上運動服,出門。沒有開車,沿著街往北走。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但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溼氣,吹在脖子上還是冷。他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路上沒什麼人,麵包店開著,燈光從窗戶裡漏出來,照在空蕩蕩的臺階上。一個老頭牽著狗站在門口,等著買麵包。狗蹲在地上,舌頭伸出來,哈著氣。林睿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老頭看了他一眼,沒認出來,低頭摸了摸狗的腦袋。
他走到一條岔路口,停下來。左邊是回公寓的路,右邊是去卡靈頓的方向。他猶豫了一下,往右邊拐。走到基地門口的時候,保安從崗亭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林睿刷了門禁卡,推門進去。
訓練場上空無一人。草皮剛澆過水,溼漉漉的,在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他站在場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片草地。沒有球,沒有隊友,沒有教練。只有風,從東邊吹過來,把草尖壓彎,又放開。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草皮。涼的,溼的,指尖沾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站起來,把手指上的水珠甩掉,轉身走了。
老格雷的車停在他的舊車位裡,人不在車裡。
林睿走出基地的時候,老格雷正從辦公樓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你怎麼來了?”老格雷看到林睿,腳步停了一下,“今天休息。你不在家睡覺,跑來基地幹嘛?”
“在家待不住。”
老格雷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把資料夾夾在胳膊下面,掏出一串鑰匙,走到車旁邊,開啟後備箱,把資料夾放進去,關上。
“你吃飯了嗎?”老格雷問。
“吃了。”
“吃什麼了?”
“雞蛋。”
老格雷關上後備箱,拍了拍手。“雞蛋能當一頓飯?走吧,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不用了。”
“你不用我用。我餓了。你陪我去。”
老格雷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林睿站在車旁邊,猶豫了一下,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子駛出基地,拐上主路。老格雷沒說話,林睿也沒說話。收音機裡在放一個女人的歌聲,很輕,像是民謠。老格雷把音量調小了,但沒關。
車子拐進一條窄街,兩邊是紅磚房,門口停著幾輛車。老格雷把車停在一家小餐館門口,熄了火。餐館不大,門面窄,招牌上寫著“Brew & Batter”,字是手寫的,白漆有點褪色。老格雷推門進去,林睿跟在後面。
店裡只有幾張桌子,一半空著。一個年輕女人從後廚走出來,手裡拿著點餐本,看到老格雷笑了。“今天怎麼這個點來?”
“帶個朋友。”老格雷指了指林睿。
年輕女人看了林睿一眼,愣了一下。“你是——那個——”
“嗯。”老格雷說,“他跟我一樣,都是人。坐吧。”
靠窗有一張桌子,桌面上還有上一個人留下的咖啡漬。年輕女人拿抹布過來擦了一下,把點餐本放在桌上。老格雷看都沒看,首接說:“兩份全英早餐,茶。”
年輕女人走了。老格雷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桌沿上。“你上次吃全英早餐是什麼時候?”
“沒吃過。”
“沒吃過?”老格雷坐首了身體,“你在英國三年了,沒吃過全英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