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眉話音微頓，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深邃，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廳堂，望進了拜劍山莊百年來的熔爐煙火之中。
“老朽……卻又不願輕易將這些劍交予旁人。”
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敲在寂靜的空氣中。
“這些劍，是一代代鑄劍師在爐火前熬盡心血，一把一把從千錘百煉中淘汰出來的。每一柄，都浸過三代人的汗水與執念，背後，都有它的故事，它的分量。”
他說這話時，眼底泛起一層極淡的光，不是貪婪，也不是固執，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那是匠人面對自己畢生心血時，獨有的神情。那眼神，像在撫摸祖傳的碑文，又像在守護未竟的遺願。
聶風站在一旁，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在雪飲刀的刀鞘上，似有話欲言，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懂鍾眉的心思——這些劍，不只是兵器，更是拜劍山莊的魂。
蕭峰卻朗聲一笑，聲如洪鐘，震得廳梁微顫。他一步踏前，氣勢如淵，卻不帶壓迫，反有種令人安心的厚重：“大師，這又有何遺憾？這些劍既為精品，埋沒可惜。我無雙城廣納英才，正缺趁手利器。這批劍若能落入手中，豈非物盡其用？”
他語氣一轉，沉穩而堅定：“況且，拜劍山莊既是武林名門，何不與無雙城、天下會結成同盟？三方可互為臂助，守望相助。江湖風雨難測，多一分依託，便少一分孤懸。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鍾眉一怔，眼中精光驟閃。
他沒料到蕭峰竟如此首截了當，一語點破他心中所憂。
他原以為此事需反覆權衡，幾番試探，方能達成共識。可蕭峰這一句話，乾脆利落，敞亮得如同晨光破霧，竟將他所有猶豫都接了過去。
拜劍山莊不缺錢，不缺名，缺的是——靠山。
自劍魔逝去，聶風和步驚雲也不可能常駐於此，鍾眉並非高手，僅靠鑄劍師一脈獨撐山莊，表面風光，內裡卻如孤舟行於夜海，無依無靠。今日他提及絕世好劍，本有幾分試探之意，卻不料蕭峰竟以盟約相邀，坦蕩如砥。
他當即動容，嘴角微揚，似有笑意，卻又壓了下去，沉吟片刻，才緩緩道：“斷城主美意，老朽感激。聯盟之事，我自然願意。只是……實不相瞞，我這莊主之位，是步少俠一手扶起。他既是絕世好劍之主，我等曾立下重誓，效忠於他，共護山莊。若他不願參與此等勢力結盟……老朽縱有心，也不敢擅專。”
話音落下，廳中頓時一靜。
連窗外的鳥鳴都彷彿停了。空氣裡瀰漫著一絲微妙的凝滯，像是一根繃緊的弦，只待一聲輕響，便要斷裂。
鍾眉自己也清楚，步驚雲與蕭峰之間並無仇怨，甚至曾並肩抗敵，對立之可能微乎其微。可誓言如鐵，規矩如山。他不能在主心骨未醒、未決之時，便代其做主。
這不是怯懦，是底線，是風骨。
蕭峰卻神色不變，依舊沉穩如山。他輕輕點頭，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大師不必憂慮。那就等步兄弟醒了再說。此事並不必急於一時。”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如春風化雪，將鍾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悄然鬆開。沒有追問，沒有施壓，更無半分逼迫——只是理解，只是尊重。
鍾眉心頭一鬆，終於展顏一笑，皺紋都舒展開來：“如此甚好。那老朽這就去翻閱火麒麟的舊籍，若有線索，立刻來報。”
他整了整衣袍，拱手一禮，轉身離去。腳步輕快，背影竟比來時多了幾分從容，彷彿壓在肩上的千斤重擔，己被悄然卸下。
廊道盡頭，他的身影漸漸隱沒在晨光與迴廊的交錯之中。
聶風望著那背影，良久，才轉頭看向蕭峰，低聲道：“大哥，雲師兄一定會同意的。你放心。”
蕭峰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遠方，彷彿能穿透牆壁，望見那正在甦醒的步驚雲。他嘴角微揚，聲音低沉卻篤定：“當然。我相信步兄弟，不是那種拘泥於門戶之見的小氣之人。”
與此同時，無雙城外三十餘里，官道蜿蜒如蛇。
一支隊伍緩緩行來，腳步沉重，如踏在泥濘之中。
彌隱寺的僧侶們，有的臂纏白布，有的面色蒼白，有的低眉不語，整支隊伍像被一場大火燒過，只剩餘燼未冷。那股壓抑的氣息，如陰雲壓頂，連風都不敢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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