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未語先察。目光一掃，便落在不虛身上。那雙素來平和的眼，此刻沉如寒潭。
“師兄，傷勢如何？”他低聲問，聲音不大，卻字字入耳。
不虛擺手，語氣淡然：“得斷施主相救，外傷己愈，內息尚需調養，無礙。”
釋武尊不語，只伸手扶住他臂膀，掌心微熱，似在探其氣血。隨即壓低聲音：“寺中……如何？”
不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己無波瀾，只餘沉重：“全毀。絕無神親至，雙掌如鐵，弟子死傷過半。藏經閣、禪堂、藥廬，皆成廢墟。若非斷施主及時趕到，逼退絕無神，今日……己無彌隱寺。”
他語速平緩，無悲無怒，卻字字如刀，割在人心。
釋武尊聽完，久久不語。他站在官道中央，望著遠處灰濛的天際，像一尊凝固的佛像。風拂過他的袈裟，獵獵作響。
他是佛門子弟，講慈悲，講因果，講放下。
可此刻，他心中那團火，燒得他五臟俱焚。
不是仇恨，不是報復，而是一種更沉的東西——那是眼睜睜看著祖師傳承的道場被踏平，看著師弟師侄橫死，看著經書化為灰燼後，仍不肯熄滅的怒。
他沒有罵人，沒有怒吼，只是低頭，雙手合十，低誦一聲：“阿彌陀佛。”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隊伍中的每一張臉——那些年輕的、蒼白的、驚懼的、麻木的面孔。
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眼神沉靜，卻如刀刻般深刻，彷彿要將每一道傷痕、每一縷痛苦，都刻進自己的記憶裡。
不虛站在一旁，默默看著他，終是輕嘆一聲，也合十念道：“師弟，因果己種，時機未至。眼下，先安頓弟子，護住香火。”
釋武尊緩緩點頭，收回目光，聲音低沉卻堅定：“師兄說得是。走，先進城。”
他轉身，揮手示意隨行弟子上前接應，聲音利落：“傷者優先安置，藥廬即刻準備，住處按傷情分級，不得混亂。另，設靈堂，為陣亡弟子超度。”
命令一道道下達，條理分明，毫無慌亂。彌隱寺的僧人們在他有條不紊的安排下，腳步漸漸穩了，那股壓在心頭的窒息感，也似被一點點撥開。
隊伍緩緩向城門移動，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逐漸細長。
就在此時，馬蹄聲突起。
就在隊伍快要進城的時候，獨孤夢忽然在和釋武尊打了個招呼之後，撥轉馬頭，朝著來路疾馳而去。
馬蹄翻飛，塵土揚起，轉眼便消失在官道拐角。
釋武尊一愣，望著那空蕩的路，皺眉問道：“獨孤姑娘這是……要去哪？”
不虛也望向那方向，沉默片刻，才道：“應是去拜劍山莊，找斷施主吧。”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也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這一路獨孤夢跟著走的樣子，話很少，不像是無所謂，只是心裡有什麼東西放不下，然後他想起獨孤夢初見蕭峰時的眼神，想起蕭峰在彌隱寺那一掌打出去的龍形，想起很多事。
最後，不虛和尚輕輕合十，低誦佛號，將所有思緒壓下。
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為一段過往畫上句點。
官道上，只剩幾道淺淺的馬蹄印，被晚風輕輕拂過，草葉低伏，又緩緩彈起，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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