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投無路,只得重回青樓,只是早己門庭冷落、風光不再,只能勉強做了年輕伎男們的師傅,教些歌舞,聊以安身。
眾人受了教訓,猶如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方才的感動與熱望,瞬間冷了下去。
一室沉默,無人再言,一個個垂著頭,興致缺缺,不多時便一鬨而散了。
……
陳府,書房之內,陳筠正捧著《賣油娘獨佔花魁》凝神細讀。
與其他讀者或為秦重真情所感,或為美兒命運嘆息不同,陳筠的注意力,更多地被一個反覆出現的細節所吸引。
賣油娘秦重,本姓秦,十三歲時因戰亂饑荒,被親生父親賣與開油店的朱十老為女,從此改姓朱,人稱朱重。後來因小人讒言被朱十老趕出,自立門戶賣油時,特意“在盛油的桶上,大大寫個秦字”,昭示本姓。及至誤會解除,朱十老接她回去繼承家業,她又“仍稱朱重,不用秦字”。首到最後闔家團圓,方才恢復“秦重”之名。
花魁莘瑤琴,本是汴梁城中好人家的男兒,因金兵南侵,與母父逃難失散,被歹人卜喬哄騙,權認作母,後被賣入臨安煙花地,改名王美兒。首到遇見秦重,自贖從良,成婚後方與母父相認,復歸“莘瑤琴”本名。
離散的親人重聚,認祖歸宗,恢復本姓。這看似只是話本中錦上添花的大團圓結局,但陳筠卻覺得,庭前玉樹如此不厭其煩地改名和複名的過程,絕非閒筆。
她不由得想起庭前玉樹那本《兩宋風雲錄》,自然而然地將其作為話本的背景參照。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秦重和莘瑤琴,都是亂離之人,小說背景正是北宋覆滅、金人南侵,昔日花錦般的天下,被攪得七零八落。二人皆是從舊都汴梁南遷到臨安的流民,在亂世裡身如飄萍,連姓名都身不由己。
可二人相守之後,不過一年光景,便將家業打理得花錦般齊整興旺,與開篇那破碎山河遙遙相對。
在陳筠看來,這故事歌頌的從不止於兒男情長,更是亂世之中,人不忘本、身歸正名的一份堅守與尊嚴。
陳筠合上報紙,輕輕喟嘆:“不愧是她,不愧是庭前玉樹。文章處處有驚喜,亦處處是深意啊。”
正沉吟間,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祖母,孫兒來給您奉茶。” 是陳引璋清潤的聲音。
“進來吧。”陳筠收斂了思緒。
陳引璋輕步入內,奉茶請安,舉止溫文爾雅。
“祖母請用茶。”
“嗯,你有心了。”
陳筠含笑點頭,她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不經意間掠過陳引璋的空蕩蕩的手腕,動作微微一頓。
陳筠放下茶盞,狀似隨意地問道:“引璋,怎地不見你手上常戴的那隻翠玉鐲?”
陳引璋聞言,耳根微微發熱,心緒一時紛亂,腦海中瞬間閃過一抹溫潤女子綻開的清淺笑容,一句“這彩頭,我收了”。
他垂下眼睫,強作鎮定道:“是……近日覺得戴著有些不便,便收起來了。”
陳筠眼底閃過一抹深色,卻只點了點頭,語氣如常:“收起來也好,那般貴重愛物,仔細收著便是。你自去忙吧,我這裡不用伺候了。”
“是,孫兒告退。”陳引璋暗暗鬆了口氣,卻又因隱瞞祖母而心生愧疚,行了一禮,便匆匆退了出去。
陳筠端起茶盞,望著嫋嫋茶煙,輕輕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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