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七章 豈非尋常?
晏嶼桉看著小女兒氣鼓鼓的臉頰,眼神終於柔和了些許。
“薇之。”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悵然,“你從未做錯什麼。恰恰相反,你過於乖巧,從不肯提任何要求。你幼時體弱,常躲在廊下看你兩位兄長玩耍,眼裡全是羨慕,卻從不說‘爹爹,我也想去’。你總說‘兄長們開心就好’。你母親離家的那些年,你更是沉默,把自己藏在書卷與女紅裡,彷彿這個家有沒有你,都無關緊要。”
晏薇之愣住了,眼圈微微泛紅。她沒想到,那些她自己都快遺忘的、覺得不值一提的細節,父親竟都記得。
“我不鼓勵,不干涉,並非漠視。”晏嶼桉的目光緩緩掃過三個孩子,“羲之,你三歲開蒙,五歲便能解文章中常人難懂的章句。所有人都贊你神童,像極了幼時的我。可我知道,你案頭燈燭,常亮至三更。你追求的不是學問,是‘像父親一樣’。你怕若不做到極致,便不配為我的兒子。這份壓力,我看見了,但我不能說‘停下’。因為那是你的選擇,你的路。我能做的,只是確保這條路你不會走偏,不會因急功近利而失了本心。你十二歲那篇論‘君子不器’的文章,被國子監祭酒批了‘過於圓滑,失之銳氣’,你把自己關在房裡三日。第三日黃昏,我讓管家送了一本前朝孤本給你,裡面恰好有一篇駁斥‘君子必器’的雄文。你後來文章氣象一新,那是你自己悟出來的。”
晏羲之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本突然出現的筆記,他曾以為是府中藏書樓偶然尋得,從未想過源頭竟是父親。那股支撐他度過瓶頸的力量,原來並非全然孤絕。
“至於澤之,”晏嶼桉看向次子,晏澤之已不再看天花板,而是緊抿著唇,目光復雜地回視。“你天性跳脫,不喜拘束。你七歲故意打碎御賜花瓶,十歲在國子監與人鬥毆,十三歲逃學去西市看胡商演幻術……每一次,我都知道。”
晏澤之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想引起我的注意。用優秀得不到,便想用頑劣換來一頓責罰,哪怕是斥罵,也好過視而不見。”晏嶼桉的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平靜的陳述,“但我不能給你這個回應。一旦我因你闖禍而‘管教’你,便是認可了這種行為能換取我的關注。你會越發沉迷於此,最終可能真的長成一個只會惹是生非的紈絝。那不是你。你心底有俠氣,有是非,你看不慣同窗欺辱寒門學子,那次打架,實則是你路見不平。這些,府中跟著你的老僕,都曾細細報與我知。”
晏澤之覺得鼻尖有些發酸,他猛地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瞬間溼潤的眼眶。原來他那些自以為隱秘的心思和自以為是的“變壞”,在父親眼裡,竟如此透明。父親不是看不見,而是在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方式,保護著他可能長歪的本性。
“你們問我,是否把你們當作自己的孩子。”晏嶼桉停頓了很久,久到書房裡只剩下燭火輕微的噼啪聲,“正因你們是我的骨血,是我與昭兒在這世上最深的聯結,我才更不敢輕易插手。”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自幼失怙,在族中冷眼中長大。所有路,都是自己跌撞著走出來的。無人指引,也無人可依賴。後來遇到你們的母親,她才讓我知道,人與人之間,原來可以有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溫暖。她離開的那幾年,於我,是天塌地陷。我看著你們,便看到她的影子。我怕我對你們過於嚴苛,會折了你們的天性;又怕過於溺愛,會讓你們失了風雨中挺拔的筋骨。更怕……因為我自身的殘缺,不知如何做一個尋常的父親,而將我的笨拙與惶恐,變成對你們的傷害。”
“所以,我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在暗處看著。看羲之如何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沉穩與擔當,看澤之如何在莽撞中守護著他認為的正義,看薇之如何用她的安靜與包容,默默維繫著這個家最後一點暖意。你們比我所預想的,都要好。”
晏嶼桉轉過身,燭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間跳躍。
“疏離,是過錯。我認。未曾讓你們感受到尋常父子的親暱,是遺憾。我亦認。這聲‘對不起’,並非因為我覺得自己的方式全然錯了,而是為這份因我的方式所帶來的、長達多年的隔閡與你們的委屈道歉。”
他走回書案前,目光重新變得清晰而堅定。
“如今,你們母親回來了。這個家,才像是一個完整的家。我也才彷彿……重新學會了一點如何去表達。過去的歲月無法追回,但往後……”
“父親,”晏羲之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是兒子愚鈍,未能體察父親的深意,只沉溺於自身情緒的困局。”
晏澤之也抬起頭,胡亂抹了把臉,彆扭卻認真地說:“我……我也沒真想當個敗家子。就是……就是心裡憋得慌。以後……以後不這麼傻了。”
晏薇之已經走到晏嶼桉身邊,輕輕拉住他的衣袖,仰著臉,眼淚終於掉下來,卻帶著笑:“阿爹,我們現在知道了。不晚的。”
晏嶼桉看著三個孩子,一直挺直如松的脊背,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他抬起手,似乎想如尋常父親那般摸摸女兒的頭,或拍拍兒子的肩,但動作到一半,還是略顯生硬地放下了。
“你們的人生,終究是你們的。我仍是那個觀點:路需自己選,自己走。但若你們願意,”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一個陌生的承諾,“日後遇有疑難,或只是想找人說說話,書房的門,不會再一直關著。”
“所以,現在就是因為阿爹你……也不是全然討厭我們,原來一直都是誤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