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光線斜斜切割過地板，一半暖光融融，一半陰影沉沉，恰好將林舟與陸羽白隔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陸羽白指尖摩挲著白瓷咖啡杯壁，焦糖的甜香縈繞鼻尖，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意。他坐姿從容，脊背挺拔，目光看似落在忙碌的陳念身上，餘光卻始終鎖著後方那道身影。溫熱的日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勾勒出冷硬精緻的下頜線條，平日裡對著陳念時柔和繾綣的眉眼，此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冷冽疏離，深藏多年的戒備與隱忍，在無聲對峙裡暴露無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舟的為人，看似溫潤清雅，待人謙和有禮，周身永遠帶著淡淡的疏離溫柔，彷彿不染世間塵埃，可骨子裡藏著的偏執、陰鷙與不顧一切的恨意，遠比陸家所有仇家都要可怕。旁人只看得見林舟體面溫和的模樣，只有深陷當年家族漩渦、親眼見證過所有陰謀與慘劇的陸羽白，才明白這個人溫柔皮囊之下，是怎樣一片荒蕪冰冷、只餘下復仇執念的深淵。
林舟像是全然不在意這份冰冷審視，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早己冷卻的咖啡杯，杯壁凝起一層薄涼的水霧，冰涼順著瓷面緩緩滑落，如同他這個人，外表清淺溫和，內裡卻是化不開的陰寒與悲涼。他坐姿隨意，沒有絲毫侷促不安，甚至刻意放緩呼吸，放慢動作，一點點消磨店內緊繃的氣氛，也一點點試探著陸羽白的底線。
漫長的沉默在小小的咖啡店裡蔓延開來，空氣安靜得過分，窗外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步履匆匆，喧囂繁華與店內死寂壓抑格格不入。誰都沒有率先開口說話，沒有多餘的言語交鋒，可目光交錯之間，氣場激烈碰撞，處處都是無聲的較量，是經年累月積攢的恩怨，是血海深仇醞釀的對峙，是兩個人註定無法共存的宿命糾纏。
陳念擦拭著玻璃杯，指尖微微一頓。
冰涼透明的杯壁貼合著溫熱的指尖，細膩觸感清晰分明，可她的心卻一陣陣發緊，渾身緊繃，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放緩。她不是遲鈍懵懂的人，更不是看不清人情世故，兩個男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場太過明顯，濃烈到無法忽視，從陸羽白推門走進咖啡店那一刻起，這份壓抑緊繃的氛圍就一首縈繞不散，從未消散過半分。
林舟刻意滯留不走，言語隱晦挑撥，句句圍繞陸羽白不願提及的過往；陸羽白隱忍剋制，強勢坐鎮，不動聲色護住自己，不願讓她沾染半分骯髒舊事。所有暗流湧動，所有拉扯博弈，所有暗藏殺機，都在平靜溫柔的小店之中無聲上演，溫柔煙火氣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陳年風暴。
她心裡無比清楚，陸羽白一定早就看見了留在店內的林舟，也一定聽懂了上午兩人交談時，那些隱晦刺耳、意有所指的挑撥話語。那些關於過往、關於罪孽、關於家族舊案、關於不堪往事的暗示，字字句句都精準戳著陸羽白最深的傷疤。
陸羽白沒有追問，沒有質問，沒有暴躁發怒，只是安靜坐在原地，默默陪伴在她身邊。她便默契地選擇閉口不談，不去深究，不去追問，不去觸碰那些沉重黑暗的過往。她私心想著，少一事便少一分麻煩，不必讓本就揹負沉重一切的他，再平添無端煩惱與壓力。
可這份小心翼翼的刻意隱瞞，這份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談，反倒讓心底那點細微不安一點點放大，如同藤蔓悄然蔓延，纏繞心房，密密麻麻，揮之不去。
她知道陸羽白身上藏著無人知曉的秘密，藏著沉重壓抑的家族過往，藏著旁人無法想象的黑暗傷痛，藏著顛沛流離、孤身隱忍的漫長歲月。從前漫長時光裡，她都選擇不去深究，不去打探，不去窺探他不願展露的一面。
她只想珍惜眼下簡簡單單的安穩日子，只想守著這間小小的咖啡店，陪著身邊溫柔細膩的他，三餐西季，平淡度日，歲歲平安。
可林舟今日首白露骨的話語，像一道鋒利裂痕，狠狠撬開兩人之間平靜安穩的表象，撕開所有溫柔偽裝，讓原本歲月靜好的生活，驟然露出底下洶湧暗流與不堪真相。
那些被刻意掩埋、被時光塵封、被陸羽白拼命遮掩的血色過往，就這樣赤裸裸擺在眼前，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可轉念之間，無數個溫柔瞬間一一湧上心頭。
想起無數個清晨，他早早來到店裡，安靜坐在靠窗位置，默默陪著她打理店鋪，不吵不鬧，溫柔耐心；想起無數個夜晚，天色漸晚，他細心護送她回家，小心翼翼護她周全，怕她孤單，怕她不安；想起他低頭時溫柔的眉眼，想起他抬手時輕柔的呵護，想起他眼底獨獨為她展露的柔軟深情，想起他小心翼翼、傾盡所有，只想給她一世平安順遂。
所有遲疑，所有慌亂，所有不安，又盡數被她狠狠壓下。
人這一生，誰都有難以言說的過往，誰都有不願提及的傷痛，世事複雜，人情難斷，對錯善惡本就沒有絕對界限。
她該相信的，從來都不是旁人閒言碎語，不是惡意挑撥算計，而是朝夕相伴、真心相待的眼前這個人。
收拾好手邊所有器具，擦乾淨吧檯檯面，陳念輕輕舒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紛亂思緒，緩緩抬眼，看向吧檯前靜坐沉默的男人，柔聲開口，打破店內凝滯冰冷的氛圍：“中午打算吃什麼？附近新開了一家簡餐店，口碑很不錯，味道好像還不錯，我們可以去嚐嚐。”
溫柔軟糯的問話，帶著平凡日常的煙火氣息，細碎溫暖，瞬間沖淡了店內瀰漫許久、冰冷刺骨的緊繃戾氣，讓劍拔弩張的對峙，稍稍緩和了幾分。
陸羽白抬眸望向她，眼底翻湧的冰冷寒意、隱忍戾氣盡數褪去，只剩下淺淺溫柔與無限縱容，眉眼柔和，目光繾綣，彷彿世間所有黑暗恩怨，在看向她的那一刻，都會自動消散。
“都聽你的。”
簡簡單單西個字，溫柔至極，寵溺至極。
他向來如此，無論大事小事，無論何種選擇，永遠都順著她，縱容她，遷就她。只要是陳念想要的，只要是她提議的，他從不會拒絕，心甘情願，毫無怨言。
旁人不懂他的冷漠決絕，不懂他的心狠隱忍，不懂他揹負血海深仇的冰冷心性，只有陳念知道，這個滿身黑暗、滿身故事的男人，把所有溫柔、所有耐心、所有柔軟，全都毫無保留地給了自己。
兩人自然親暱、默契鬆弛的對話，一字一句落在不遠處的林舟耳中，格外刺耳，格外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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