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壓下心中翻騰的後怕與慶幸,喃喃道:“險些……險些因一時意氣,送了性命,累及全家!”
他抬手抹去額角的冷汗,心有餘悸。
此刻再回想柴榮當時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和那句“有心了”,似乎也品出了更多複雜的意味。
趙德秀故意用了一種江湖口吻:“爹,孩兒瞧著,或許將來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更適合您。這朝堂之上的彎彎繞繞,步步驚心,算計來算計去,實在磨人得緊,不如刀劍來得痛快。”
趙匡胤聞言,從思緒中掙脫出來,斜睨了長子一眼,身上那層歸京後刻意維持的沉穩持重、謹言慎行的形象似乎鬆懈了些許。
身體向後靠向椅背,坐姿也變得隨意起來,一條胳膊搭在了桌沿。
想著自己這些時日努力塑造的形象被兒子一眼看穿,還出言打趣,他沒好氣地笑罵:“你個臭小子!皮癢了是不是?”
趙德秀見他情緒緩和,咧嘴一笑:“爹,您能忍著這麼久不去跟軍中那些老部下、老兄弟們搖骰子、喝酒取樂,甚至連……呃,連那些聽聽小曲的風月場所都絕足不前,每日不是當值就是在家,孩兒瞧著,著實佩服不己。”
趙匡胤老臉一熱,被兒子說得有些訕訕。
輕輕在趙德秀額頭上拍了一下,佯怒道:“混賬小子!什麼風月場所!你才多大,懂得什麼!讓你孃親知道你在為父面前嚼這種舌根,仔細你的皮!”
話雖如此,他眼中卻並無多少怒意,反而閃過一絲被說中心事的尷尬和久違的放鬆。
在這深沉夜晚,他不知不覺卸下了一些心防。
趙德秀面上裝作相信,心裡卻有些嘀咕。
在他印象中,母親賀氏知書達理,性情溫婉賢淑,怎麼在父親口中,竟好似一位能管得他服服帖帖的嚴妻?
“不過……”趙匡胤眼神飄忽,下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帶著幾分遙遠的懷念低聲嘟囔,“說起來,還真是許久未碰骰子了,指頭都有些發僵……”
話一齣口,他立刻察覺失言,在兒子面前說這個實在不妥,連忙輕咳兩聲,坐首身體,正色道:“咳!這個......嗯!這些混賬話你聽過就忘,可不許出去亂說!尤其不能在你孃親面前提半個字!”
隨即,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不甚自然的表情,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了敲,“那個……秀兒啊,爹最近手頭……嗯,有些緊,你那隆慶酒樓生意興隆,日進斗金,富得流油,先拿些錢給爹應應急,週轉一下。”
事實上,賀氏持家有道,在大事開銷、人情往來、乃至趙匡胤的官場打點上從未短過他的用度,甚至還頗為寬裕。
但對於他那些“不務正業”的愛好,尤其是賭戲這項,則是堅決卡斷,嚴防死守。
而趙匡胤在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髮妻賀氏又敬又愛,從未欺騙於她,只能另想辦法。
趙德秀當然心知肚明父親要錢想去做什麼。
他爹,不貪戀女色,後宅至今唯有母親一人,夫妻感情甚篤。
卻獨獨跟漢高祖劉邦似的,極好賭戲,近乎手癢。
你可以說劉邦是無賴皇帝,他未必在意,但若說他賭品不行、輸不起,他恐怕真要跳起來理論。
而趙匡胤,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能將自己這個嫡長子押出去,古往今來,成大事者中有此“豪氣”和黑歷史的,恐怕也是獨一份了。
趙德秀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父親,故意拖長了語調:“錢嘛……好說。只是不知爹您要多少?這錢……具體是打算拿去做何用度……嗯,是打算在外另置辦了宅院,要養位善解人意的小姨娘?或者,是想去那‘聽聽小曲’的風月場所,增長些見聞閱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