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嘗不知道這兩人關係密切,這番話有開脫之嫌,但他此刻也確實需要有人來穩住局面。
他有些疲憊地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不少:“罷了既然徐遊為你求情,念在你以往辦事還算得力,這次就功過相抵,不賞不罰。皇甫繼勳,你給孤記住,金陵城要是再出半點差池,孤唯你是問!到時候,兩罪並罰,絕不輕饒!”
皇甫繼勳頓時如蒙大赦,激動得聲音都帶了哭腔,“謝殿下天恩!謝殿下開恩!罪臣不,臣感激不盡!臣一定竭盡全力,鞏固城防,追查內奸,誓死保衛大唐,報答殿下不罪之恩!臣願為殿下肝腦塗地!”
站在一旁,始終冷眼旁觀的韓熙載,將這場“一個真罵,一個假哭,一個和稀泥”的戲碼盡收眼底。
當聽到李煜說出“功過相抵”四個字時,他心中對南唐最後的一絲忠誠和期待,也“啪”地一聲,徹底斷了。
連金陵門戶的水師都被敵人摸到家裡全殲,如此滔天大罪,動搖國本,竟然就這樣不了了之?
抓幾個小魚小蝦頂罪,就能掩飾掉主帥的無能和整個防禦體系的千瘡百孔嗎?
這個國家,從上面這位只知吟詩作對、偏聽偏信、毫無決斷的太子,到下面這些結黨營私、欺上瞞下、遇事只會推諉責任的官員,已經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爛到根子了!
沒救了!
韓熙載只覺荒謬,為自己這些年在這灘爛泥裡掙扎求存而感到可笑。
李煜又隨口囑咐了皇甫繼勳幾句“加強防禦”、“加緊追查”、“絕不能懈迨”之類的套話,便揮揮手,讓三人退下了。
走出東宮,徐遊和劫後餘生的皇甫繼勳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兩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低聲交談著,匆匆離去。
韓熙載獨自一人落在後面。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富麗堂皇、飛簷斗拱的皇宮,目光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對這個腐朽朝廷的悲哀,有對昏聵君臣的嘲諷,更有一種徹底看透、解脫後的釋然。
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過身,獨自一人離開。
回到自己那陳設簡單的府邸,韓熙載屏退了左右前來問候的僕從,一個人關在書房裡。
書房裡瀰漫著淡淡的書卷氣和墨香,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從北方南渡,懷著一腔熱血,希望能夠輔佐明主,建功立業,拯救這亂世。
可幾十年過去了,他得到了什麼?
除了滿腹的不合時宜,一頭的白髮,就只有無盡的排擠、猜忌和失望。
馮延巳在位時,他被打壓;“五鬼”倒臺,他以為能一展抱負,結果又來了個“澄心堂派”。
太子李煜更是對他這個“北人”心存芥蒂,寧願信任那些只會吟風弄月的佞臣。
他提出的整頓吏治、強兵富國的建議,無一例外石沉大海。
如今,大廈將傾,這些人卻還在爭權奪利,粉飾太平!
許久的靜坐,彷彿將他的一生都回顧了一遍。
韓熙載緩緩站起身,換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普通布衣,沒有驚動任何僕從,悄悄地從府邸後園的側門溜了出去。
韓熙載來到了秦淮河附近一條偏僻的小巷,在一座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敗的小院門前停下。
他左右看了看,側耳傾聽,確定無人跟蹤後,才抬手,用一種特定的、兩長一短的節奏,輕輕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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