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國華坐在辦公桌後面,雙肘撐在桌面上,雙手交叉,看著齊愛民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他和齊愛民搭了這麼多年的班子,早就習慣了這個人那種不動聲色間的張揚,但那副姿態每一次看,還是能讓他的胸口窩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
“就是發個補貼,”許國華說,“新林鄉自己發就行了。財政局的人已經去現場監督了,再派審計局的人過去,有必要嗎?”
齊愛民還在吹茶葉,聞言抬眼看了許國華一下,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受災補貼是特殊申請下來的嘛,謹慎一點好,省得別人說閒話。多個審計局的人,也顯得正式一點。”
許國華心裡明白,齊愛民說的“別人”是誰,無非是張啟明,無非是那些在常委會上跟他唱反調的人。
許國華倒是不反對這麼做,畢竟這筆補貼申請的時候他也是簽過字的。
但這話從齊愛民嘴裡說出來,他總覺得齊愛民暗地裡還藏著什麼。
張啟明跟他說過,齊愛民在烤煙這件事上成功脫了身,他絕對不會甘心,要多盯著他,以防又鬧出什麼么蛾子。
許國華照做了。
他讓人留意齊愛民的動向,每天幾點到單位、幾點離開、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都有人記著。
可一連觀察了兩個多月,他發現齊愛民這段時間似乎老實了許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算出去,不到半天就回來了,也沒有離開富林縣去過別的地方。
許國華心想,齊愛民也五十多了,再有幾年也就幹到頭了,估計是真的沒那個精力去折騰了。
也許就是不想折騰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帶著一絲勉強:“那行吧,你來安排。”
齊愛民又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子,站起來理了理外套的下襬:“那我去安排了。”
說完也不等許國華回應,轉身就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辦公室,齊愛民關上門,站在門後停頓了那麼一兩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許國華那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拿起座機,先給審計局打了電話,然後又撥通了劉治的號碼。
......
十一月一日,新林鄉政府大院裡熱鬧得像是過年。
各村的大喇叭早三天就開始喊了——受災村民十一月一日來鄉政府領取補貼,現場確認面積,現場發放現金。
秦婉音在院子裡擺了兩張長條桌,把能搬來的椅子都搬了出來,一字排開。
她坐在主位,面前攤著厚厚一沓名冊和計算表,負責核對面積和金額。
田萍萍坐在她右手邊,面前是一摞現金和簽字表,負責點錢和讓村民簽字畫押。
劉治坐在田萍萍的右手邊,財政局和審計局的人則坐在秦婉音的左手邊,每人面前擺著一本記錄冊,像是四尊端正的佛像,沉默地坐在那裡,等著工作結束。
太陽剛出來,院子裡就聚滿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