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這話像一把鹽撒在了陳華平的傷口上。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向父親,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被羞辱的憤怒:“我進住建局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是我們自己的關係!跟他有半毛錢關係?!”
“爸,你是不是老糊塗了?他,還有他那個老婆,不就是有點小聰明,會鑽營嗎?一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你指望他能幫我?他能幫個屁!他能把自己從老幹局弄出來再說吧!”
“你~~你這個混賬東西!”陳老氣得臉色發白,手指著兒子,胸口劇烈起伏,“我就是因為幫不了你!才讓你聽聽別人的!你現在是什麼處境你自己不清楚嗎?死到臨頭了還嘴硬!甭管他有沒有辦法,你先聽聽,聽聽會死嗎?!”
罵完兒子,陳老又急忙轉向李澈,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哀求:“李澈,你別見怪,千萬別往心裡去。”
“他~~他是被調查組弄得心神不寧,又急又怕,有點口不擇言了,他平時不這樣的~~”
李澈自始至終平靜地坐在那裡,如同風暴邊緣的礁石,任由這對父子一個憤怒咆哮,一個焦急哀求。
他甚至沒有打斷陳老的解釋,只是目光沉靜地觀察著陳華平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那憤怒下的心虛,那傲慢掩蓋的恐懼,那對父親話語條件反射般的激烈反駁背後,或許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等到陳老說完,包廂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時,李澈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緊張的空氣,直接投向陳華平:
“陳老說得對。”他頓了頓,迎上陳華平終於再次聚焦到他身上的、充滿敵意與審視的目光,“你現在,確實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陳華平眉頭狠狠一擰,剛要反駁,李澈卻不給他機會,繼續說道:
“調查組不是擺設,更不是笨蛋。他們現在可能還沒查到你身上,或者還在外圍核實技術、施工環節,所以你還能坐在這裡,還能自由活動。”
李澈的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敲在陳華平最脆弱的心防上,“但是,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們遲早會查到真相。區別只在於,是查到一部分,還是全部;是查到執行層面的紕漏,還是更上游的~~根源。”
陳華平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慌亂。
李澈話裡那句“更上游的根源”,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強撐的鎮定。
李澈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話鋒卻陡然一轉,語氣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但是,在我決定要不要伸手,以及怎麼伸手之前,你必須把整件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一點不落地告訴我。”
“任何隱瞞,都會導致我的判斷出錯,而任何一次錯誤,都可能比調查組的調查本身,讓你死得更快。”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視陳華平閃爍的眼睛:
“選擇權在你。要麼,選擇相信我。要麼,”李澈輕輕靠向椅背,做出一個略顯疏離的姿態,“你現在就可以起身離開,回去繼續等調查組的通知。”
陳華平死死地盯著李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年輕人。
他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年輕,但那雙眼睛裡的深邃和冷靜,卻彷彿深不見底的寒潭,透著一種遠超年齡的洞悉力和壓迫感。
那不是在虛張聲勢,而是一種掌控了局面的、居高臨下的平靜。
包廂裡再次陷入寂靜,陳老緊張地看著兒子,又看看李澈,大氣都不敢喘。
陳華平臉上的傲慢和憤怒,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掙扎、懷疑、以及一絲絕境中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神情。
他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