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承認，謝徵說的一點沒錯。
從一開始在山道上救下她，到揹著她下山、替她揉腳踝、把她留在身邊照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帶著一個他自己不願深想的目的。讓她先認識李懷安這個人，而不是“舒家的未婚夫”這個身份。
他看上的姑娘，他要她自己心甘情願地走向他。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算漏了舒凝這個人本身。
她不是他棋盤上的棋子，不會按照他設想好的路線乖乖走到他指定的位置。她有自己的脾氣，有自己的心性，有自己對這個世界的判斷和選擇。他可以在暗中鋪好所有的路，但走不走、怎麼走，終究還是她自己說了算。
謝徵看著他若有所思的神色，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透了透氣。
回頭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李懷安身上，忽然正了正神色。
“懷安，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話我還是要說。”謝徵的聲音沉下來，沒有了方才的調侃，“我這攤爛事還沒收拾乾淨，沒什麼資格教訓你。但你比我聰明，應該知道，騙來的東西，早晚要還的。趁著還沒走太遠，趁早想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往隔壁房間的方向又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位舒大小姐看著嬌滴滴的，可我聽長玉說，她這幾日自己在房裡待著，既沒哭也沒鬧，傷好一點就安安靜靜地看書、寫字，連客棧掌櫃的都誇她懂禮數。這樣一個姑娘，骨子裡的傲氣不比長玉少。你要是把她當成一隻養在金絲籠裡的小雀兒，可就大錯特錯了。”
李懷安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眉眼，看著盞中浮浮沉沉的茶葉，眸色漸深。
謝徵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散漫：“行了，你自己的事自己看著辦。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先回去哄媳婦了。長玉這兩天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對，我懷疑她是不是己經發現什麼了。”
說罷擺擺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屋裡只剩下李懷安一個人。
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忽然起身推開房門，走到隔壁房間的門口，抬手正要敲門，門卻自己從裡面打開了。
舒凝站在門內，仰頭看著他，一雙烏黑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藏不住的歡喜。
“李公子？我正想去找你呢。”她手裡拿著一封信箋，揚了揚，“我給家裡寫了封家書，報個平安，可是我不知道這臨安鎮的驛站在哪裡，你能不能幫我寄出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眉眼彎彎的，神情坦然而信賴，顯然己經把他當成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好人。
李懷安垂眸看著她手裡的信，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好。”
他接過信，指腹摩挲過信封上娟秀的字跡，心裡忽然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謝徵說得對，騙來的東西，早晚要還的。
可是他看著她仰頭衝他笑的樣子，忽然就不想去想什麼還不還了。
他只想讓她永遠這樣看著他。
永遠這樣信任他、依賴他、衝他笑得眉眼彎彎。
李懷安將信收入袖中，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面上依舊是一貫的從容溫和，甚至抬手替她攏了攏肩上滑落的披風，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驛站的事我去辦。你的腳還沒好透，回床上坐著，別站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