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颳得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
舒凝拽緊了身上那件從府裡順出來的半舊灰鼠披風，縮著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郊野道上。她個子本就生得纖細，穿著這身不合體的男裝，肩頭撐不起來，腰身又束得緊，走起路來不但不像個男人，反倒像個偷穿了兄長衣裳的小姑娘，說不出的古怪彆扭。
“什麼姑姑，什麼皇后，什麼從小訂下的婚約……憑什麼你們說了算！”
她一邊走一邊嘀咕，越嘀咕越氣，抬腳狠狠踢飛了路上一顆石子。石子骨碌碌滾出去老遠，驚起林間幾隻烏鴉，呱呱叫著飛走了。
舒家世代簪纓，她的祖父是當朝太傅，姑姑入宮為後，門第顯赫到不能再顯赫。可她偏偏從小就被告知，她的婚事早在她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己經定下了，對方是李家的嫡長孫李懷安，據說文武雙全，據說風姿無雙，據說滿京城的貴女提起他的名字都要紅一紅臉。
可那又怎樣？
她連見都沒見過他。
一張畫像能說明什麼？畫師當然撿好看的畫，誰知道真人是不是個塌鼻子小眼睛的麻子臉？就算他真長得跟畫上似的，她也不樂意。她舒凝活了十六年，連自己的夫婿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被父母姑姑安排得明明白白，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於是她跑了。
趁著府裡忙著籌備皇后娘娘千秋宴的當口，偷了一身小廝的衣裳，揣了幾兩碎銀子，從後院的角門溜了出來。她要去找她那嫁去江南的姨母，等風頭過了再回來，到時候看誰還能逼著她嫁給一個面都沒見過的男人。
舒凝正想著到了江南該怎麼跟姨母編排那個李懷安的不是，忽然聽見前方林子裡傳來一陣粗野的笑聲。
“喲，這是哪家的小公子，細皮嫩肉的，一個人趕路啊？”
她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抬起頭。
前方的山道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七八個彪形大漢，個個生得凶神惡煞，手裡提著明晃晃的刀。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一雙三角眼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惡意。
舒凝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完了，遇上土匪了。
她下意識轉身就跑，可她那兩條腿哪跑得過這些常年鑽山越嶺的悍匪？不過跑出十來步，身後一陣腥風撲來，一隻粗糙的大手一把薅住了她的後領，猛地往回一扯。
“往哪兒跑！”
舒凝整個人被拽得倒飛回去，重重摔在地上，頭上的方巾“啪”地掉了下來。她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又是一隻手伸過來扯她身上的包袱，動作粗暴至極，嗤啦一聲，她的外袍從領口一路裂到了胸口。
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散落下來，襯著那張因為驚嚇而煞白的小臉，和衣襟裂開後露出的那一截纖細白嫩的脖頸，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絡腮鬍子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得讓人毛骨悚然。
“他孃的，是個娘們！”
幾個土匪哄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下流。絡腮鬍子把刀往地上一插，搓著手朝她走過來，那眼神像是一頭餓極了的狼盯上了一隻無路可逃的小鹿。
舒凝拼命往後退，後背撞上了一棵老樹的樹幹，退無可退。
她渾身止不住地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拼命忍住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可那副強撐著不肯示弱的模樣，落在旁人眼裡，偏偏是另一種味道。破碎的衣衫，散落的長髮，蒼白麵孔上那一雙盛滿了驚恐和倔強的眼睛，明明怕得要死卻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來。
狼狽到了極點，也動人到了極點。
就在那隻髒手即將碰到她臉頰的瞬間，一道破風聲毫無預兆地響起。
絡腮鬍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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