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樊長玉哭得紅腫的眼睛，心裡忽然翻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簾，輕聲說：“他姓李，他說他是京城來的。京城姓李的人家多了，不一定就是那一家。”
“萬一就是呢？”
舒凝默然良久，鬆開抱著樊長玉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溫茶塞進手裡，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是在完成一個重要的儀式。
“樊姐姐，我現在跟你說的話，你一個字一個字聽好。”舒凝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到了極點，“謝徵騙你是他的錯，不是你的錯。你用真心對他，那是你光明磊落、坦坦蕩蕩。他不敢用真面目對你，那是他心虛、他膽怯、他配不上你。你不要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樊長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茶水在杯壁上漾出細密的漣漪。她沒有說話，但眼底翻湧的情緒在舒凝一字一句的安撫中慢慢沉澱下來了幾分。她低著頭，像是在品舒凝話裡的每一個字，品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所以我來找你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我覺得……你懂。”
舒凝鼻頭一酸，差點也跟著掉眼淚。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壓下去，揚起一個故作輕鬆的淺笑，伸手覆上樊長玉冰涼的手背。
她頓了頓，唇角泛起一絲狡黠的弧度，“所以樊姐姐，我們去江南吧。”
“江南？”
“嗯，”舒凝點頭，“我本來離家出走就是為了去江南投奔我姨母。結果半路上遇到歹人，被他……”她差點說出“李懷安”三個字，話到嘴邊生硬地拐了個彎，“被那位李公子救下，就一首在臨安耽擱到現在。現在你也知道了謝徵的真面目，我也在這裡待夠了，咱們倆一塊兒走。坐船南下，煙花三月，雖然現在不是三月，但江南什麼時候都好看。”
樊長玉看著她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卻滿是認真的面孔，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聲音沙啞卻己經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利落：“好。”
“那你回去收拾行李？”
“不回去了，”樊長玉搖搖頭，眼底掠過一絲痛色，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沒什麼好收拾的。那個院子、那些東西，都是他跟‘言正’一起置辦的，不是我的。我不想再踏進去一步。”
舒凝鼻子又是一酸，但她沒有多勸，只是用力握了握樊長玉的手，站起身來。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要走就得趁早，李懷安去了縣衙，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正是脫身的好時機。她有銀子，藏在枕頭底下，是離家出走的時候從府裡帶出來的那幾兩碎銀，省著點花夠用到江南了。船可以在鎮外的渡口僱，這個時辰應該還有去南邊兒的船。
不過在走之前，有一件事她必須得做。
她不能像謝徵一樣，不告而別。
謝徵對樊姐姐的傷害，舒凝看在眼裡、氣在心裡。樊姐姐把一顆真心捧出來給人，那人卻連真名都不肯告訴她，這叫什麼事？舒凝雖然也打算離開，但她不想做同樣的事。她要去跟李公子告個別，堂堂正正地告訴他她要走了，然後兩清，誰也不欠誰。
“樊姐姐，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樊長玉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明瞭，卻沒有點破，只是點了點頭。
舒凝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蹬蹬蹬地下了樓。她心裡打著腹稿，等會兒見到李公子該怎麼說呢？首先得謝謝他這些天的照顧，然後再告訴他她其實騙了他，她不是什麼投親的民女，她是京城舒家的嫡女，從小定了婚約，她不想嫁所以跑了。雖然騙人不對，但他們也算扯平了，她剛想到“扯平”這兩個字，還沒想清楚這個“也”字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人己經走到了縣衙後堂的院門口。
門口站著的衙役認識她，這位姑娘天天跟在李公子身邊，誰不知道？也沒攔她，只是躬身叫了聲“姑娘”，便側身讓開了路。
舒凝穿過那道月亮門，繞過一叢半人高的梔子花，正要開口喊“李公子”，卻聽見花牆那頭傳來一陣寒暄的笑聲和說話聲。
她下意識地收住了腳步，從梔子花的枝葉縫隙間望過去，看見後堂的廊下站著一群人。縣令穿著官服，正恭恭敬敬地朝李懷安拱手作揖，臉上堆滿了殷勤得幾乎要溢位來的笑容。
“李大人此番南下辛苦了，下官己備好薄酒，還請大人賞光。”
李懷安背對著花牆站著，身形修長挺拔，一襲玄色暗紋的長衫襯得他肩寬腰窄，渾身上下那股矜貴從容的氣度跟周圍灰撲撲的縣衙廊柱格格不入。
他微微側過頭，露出半張輪廓分明的側臉，淡聲推辭道：“縣令大人客氣了，本官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縣令哪肯放過這個巴結當朝太傅嫡孫、皇后親侄的機會，又湊上前一步，笑得更加殷勤，聲音也拔高了幾分：“李懷安大人少年英才，文韜武略皆為當世翹楚，下官仰慕己久，今日難得一見，無論如何也得讓下官盡一盡地主之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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