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硌得生疼，可這點疼跟胸腔裡那股翻湧得快要溢位來的酸澀和憤怒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她想起他揹著她下山的那個傍晚，想起他蹲在地上替她揉腳踝時溫熱的掌心，想起他在浴桶邊看見她赤裸後背時閃躲的眼神，想起他在月光下說“你以後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時低沉喑啞的嗓音。
她那時候醉得不省人事，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現在她想起來了。
她全都想起來了。
梔子花的香氣濃得令人作嘔，舒凝悄無聲息地後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後轉身，用盡全身的力氣壓住想要奔跑的雙腿，一步一步地、脊背挺首地走回了客棧。
她推開房門的時候，樊長玉抬起頭來，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對勁。舒凝的臉色比方才的她還要白，白得幾乎透明，連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乾乾淨淨。
“怎麼了？”樊長玉站起來。
舒凝站在門口，背對著走廊裡昏黃的光線，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衝樊長玉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得有些過分，像是一層薄薄的紙糊在即將潰堤的洪流上。
“樊姐姐，你說得對。”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尖上，“京城姓李的人家，還真就只有那一家。”
樊長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後什麼都明白了。
她走過來，握住了舒凝冰涼的手，力道堅定而溫暖。
“走嗎？”
舒凝反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氣，下巴微微揚起，眼底最後一抹脆弱的淚光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傷害之後催生出來的、帶著刺的倔強。
“走。”
兩個姑娘在午後最安靜的時辰裡，一個沒帶包袱，一個只揣了幾兩碎銀，並肩走出了客棧的大門。鎮口的老槐樹下，她們對視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渡口的方向走去。
夕陽西沉的時候，兩個男人在鎮口碰上了面。
李懷安剛從縣衙回來，袖中還揣著一份剛收到的密信，想著回客棧之前順路去點心鋪買一包舒凝愛吃的桂花糖。
他的神情本是慣常的從容平淡，卻在走到客棧門口發現兩個護衛齊齊跪在臺階上時，驟然變了臉色。
“人呢？”
護衛頭也不敢抬：“姑娘跟樊家娘子一塊兒走了，說不讓跟著……屬下攔不住。”
李懷安握著桂花糖的手指猛地收緊，紙包在他掌心裡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站在客棧門口沉默了兩息的工夫，然後轉身，步伐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帶著風雨欲來的沉壓。
走到鎮口的時候，他遇到了同樣臉色鐵青的謝徵。
謝徵剛從山裡回來，身上的獵裝還沒換，手裡提著一隻剛打的野兔。他想著樊長玉這兩天心情不好，特意繞了遠路打了一隻肥的，打算回去給她燉湯。
結果回到小院，人去屋空，灶臺冰涼，樊長玉的短刀和換洗衣裳全都不見了，只留了一張字條壓在桌上，上頭只有兩個字。
“謝徵。”
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可這兩個字比千言萬語都重，重得像一把刀，首首地插進他的心窩裡。
兩個男人隔著鎮口的老槐樹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嘲笑誰，因為此刻他們的處境一模一樣，媳婦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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