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衣裳跟京城不一樣。
京城時興的是端莊華貴，衣料要厚重要挺括，繡花要繁複要精緻，裡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走起路來環佩叮噹，笑起來要用團扇擋住半張臉。
可江南不興這一套。江南的女裝料子薄得像蟬翼，顏色嫩得像初春枝頭第一茬新芽，領口開得低了些，腰身收得細了些，袖子寬寬大大的，一抬手腕便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藕節似的白皙小臂。
舒凝和樊長玉一人置辦了一身。
樊長玉挑了件煙青色的，裙襬上繡著幾枝疏疏朗朗的墨竹，外罩一件同色的輕紗披帛，走動起來的時候那披帛便在她身後飄飄蕩蕩，像是江南的雨絲化成了實物纏在她身上。
她原本就是習武的人，身段修長挺拔，穿上這身衣裳之後那股英氣非但沒有被削弱，反而被煙青色一襯，多出了幾分沉靜的韻味，像是把一柄鋒利的刀收進了素雅的鞘裡。
舒凝那身就完全是另一個路子。她挑了件水紅色的，那顏色嫩得能掐出水來，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更是白得發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胭脂浸過一遍。裙幅寬大，走起路來如水波流轉，腰間束了一條鵝黃色的絲絛，繫了個蝴蝶結，走一步蝴蝶就顫一下，活像真有一隻蝴蝶停在她腰上不肯走。
她從客棧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大堂裡零星幾個喝茶的客人都停了動作，目光追著她從樓梯上飄下來，首到她出了大門才回過神來。
舒凝渾然不覺，站在客棧門口的香樟樹下張開雙臂轉了個圈，裙襬揚起一朵水紅色的花，回頭衝還在樓梯上的樊長玉笑：“樊姐姐你快來！這裙子太好看了，走起路來感覺自己輕了十斤！”
樊長玉從樓梯上走下來，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也跟著笑起來：“十斤？你是有多重？”
“不重不重，也就九十九斤。”舒凝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兩個姑娘並肩走在青石板街上，一邊走一邊互相整理對方的披帛和髮簪，時不時湊到對方耳邊說句悄悄話，然後又一起笑出聲來。
她們從石拱橋上過的時候，橋下正好有一艘烏篷船悠悠地劃過，船頭坐著一個老船伕，抬頭看見橋上的人，手裡的櫓都忘了搖。
石橋兩岸種滿了桃樹，正值花期末尾，風一吹，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粉的白的紛紛揚揚地飄了她們一身。舒凝伸手接了幾片花瓣，別在樊長玉的髮間，歪頭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樊姐姐，你現在比這桃花還好看。”
樊長玉伸手把一片落在舒凝頭頂的花瓣拿掉，順手在她鼻尖上點了一下：“嘴這麼甜，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兩個姑娘在橋上笑作一團，花雨紛紛裡衣袂翩躚，一個煙青如雨後初晴的天空，一個水紅如天邊最豔的那抹晚霞，真真是人從花中過，比花還嬌豔。
而她們不知道的是，石橋另一頭的茶樓二樓，兩個男人正倚在窗邊，面前的茶己經涼透了。
謝徵手裡還端著茶杯，杯子舉在半空中，忘了喝。他的目光穿過滿天的桃花瓣，牢牢地釘在橋上那個煙青色的身影上。他見過樊長玉穿粗布衣裳在院子裡劈柴的樣子，見過她穿獵裝提刀追野兔的樣子，見過她穿嫁衣在紅燭下低頭抿唇的樣子——可他從來沒見過她穿成這樣。
那件煙青色的裙子把她身上所有的稜角都軟化了，可那股颯爽的底子又沒完全褪去，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她身上奇異地交融，像是把江南的柔和她骨子裡的烈揉在了一起，揉成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讓人移不開眼的風情。
“那是長玉？”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一絲不敢確認的遲疑。
李懷安沒有回答他。他甚至沒有聽見謝徵在說什麼。
他的目光從舒凝走出客棧大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她。水紅色的裙襬，鵝黃色的絲絛，腰間那隻振翅欲飛的蝴蝶結。她每走一步，那隻蝴蝶就輕輕地顫一下，顫得他心尖也跟著一下一下地收緊。
他知道舒凝長得好看，從畫像上就知道，從山道上把她從土匪手裡救下來那天就知道。可穿上江南衣裳的她，和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面都不一樣。京城裡的舒家嫡女端莊矜持，臨安鎮上的落難姑娘楚楚可憐，而眼前這個站在桃花雨裡放聲大笑的舒凝，才是真正的她。明媚的、鮮活的、自由的，像一朵從深宅大院裡移栽到江南水邊的芍藥，終於開出了本該有的顏色。
她在橋上轉圈，裙襬揚起來的時候露出了一小截腳踝，白得晃眼。她把桃花瓣別在樊長玉髮間的時候側過臉來，笑容比滿樹的桃花還要燦爛，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給她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李懷安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在窗欞上壓出了幾道白印。
“你看夠了沒有？”謝徵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和揶揄。
李懷安回過神來，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品評茶湯的濃淡：“你剛才看長玉的時候，杯子舉了整整一盞茶沒放下。”
謝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杯子，默默地放了下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同時轉頭往窗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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