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的第七天，回京的訊息落在了客棧的早飯桌上。
彼時舒凝正埋頭吃一碗桂花酒釀圓子，嘴角沾著一粒白芝麻，聽到李懷安說“京城來信了”的時候還沒什麼反應，等聽完信的內容，勺子便擱在了碗裡。
公孫鄞和齊姝大婚。日子定在下月初八，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齊姝是她表姐，從小一起在祖父膝下承歡，閨中情分比尋常姐妹還要親厚幾分。表姐大婚，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缺席。
“回去就回去唄。”舒凝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個圓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反正是我表姐成親，又不是我成親。”
這話說得意有所指，桌上其他三個人都聽出來了。謝徵面無表情地喝粥，眼皮都沒抬。樊長玉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在舒凝和李懷安之間飛快地掃了一個來回，然後把菜夾進自己碗裡，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李懷安坐在舒凝對面，聞言只是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地替她把面前空了一半的小醋碟重新斟滿，語氣平淡：“吃完再說話，別嗆著。”
舒凝一拳打在棉花上，悻悻地低頭繼續吃圓子，耳朵尖卻不爭氣地紅了一小塊。
回京的隊伍次日清晨便整裝待發。兩輛馬車停在客棧門口，謝徵和李懷安騎馬，舒凝和樊長玉坐車。臨出發的時候，舒凝拎著裙襬蹬蹬蹬地跑到第二輛車前，一把掀開簾子就往上鑽，動作快得像一隻被追急了的兔子。
謝徵站在第一輛車旁邊，手裡還保持著替樊長玉掀簾子的姿勢，眼睜睜地看著舒凝把他的媳婦拽進了另一輛車裡，臉色當場就黑了。
他轉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李懷安身上。
李懷安站在馬旁，正不緊不慢地整理韁繩，收到謝徵的目光後抬起頭來，表情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你看我幹什麼？”
“你說我看你幹什麼？”謝徵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你自己的女人不看好，天天霸佔我媳婦，還有完沒完了？這都上路回京了還要擠一輛車，兩個人有那麼多話說嗎？”
李懷安翻身上馬，動作利落漂亮，坐穩之後才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溫潤如水，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根針：“你也可以去跟舒凝坐一輛車，我不介意。”
謝徵想象了一下自己跟舒凝同處一個車廂的場景。她大概會先瞪他一路，然後翻舊賬翻到京城，最後在公主大婚的宴席上當著一眾賓客的面告他的狀。他面無表情地翻身上馬，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你狠。”
李懷安微微彎了彎唇角，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第二輛馬車的車窗。簾子掀開了一角，露出半張水紅色的側臉和一支晃悠悠的蝴蝶銀簪。
舒凝正湊在樊長玉耳邊說什麼悄悄話，說著說著自己先笑起來，笑聲從車窗裡飄出來，碎在晨風裡，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收回目光，一夾馬腹，黑馬緩步前行。嘴角那個弧度遲遲沒有收回去。
白天趕路倒也相安無事。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兩個男人騎馬並行，偶爾交換幾句言簡意賅的對話，多半是關於路線的。車裡時不時傳出笑聲和說話聲，像是兩隻麻雀在裡面開了個茶話會。
謝徵每聽見樊長玉笑一次，臉色就黑一分，到了傍晚紮營的時候，他己經連看都懶得看李懷安了。
事情出在晚上。
舒凝在驛站後院的湯池裡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換上乾淨的中衣，裹著一件半舊的桃紅色褙子，踩著木屐吧嗒吧嗒地穿過走廊去找樊長玉。
她們說好了今晚繼續聊，白天在馬車上聊了一路，還沒聊夠，樊長玉正說到她當年在邊關怎麼單槍匹馬追了三個時辰把一個馬賊頭子捆回來，故事才講到一半，舒凝心癢難耐，恨不得今晚就聽完。
她推開樊長玉的房門，還沒來得及開口喊“樊姐姐”，就看見謝徵站在門內，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己經搭在了門栓上，低頭看著她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隻半夜闖進別人院子偷菜的兔子。
“出去。”言簡意賅，毫無商量餘地。
舒凝探頭往屋裡張望：“樊姐姐呢？我們說好了。”
“她睡了。”謝徵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身體往門口一擋，把她視線堵得嚴嚴實實。
“你騙人，剛才還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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