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大婚的熱鬧散了之後,舒凝好幾天沒見著樊長玉。
舒凝在太傅府裡被祖父抓著補了好幾天功課。她離家出走這幾個月,落下的琴棋書畫和女訓女誡堆得比她的妝奩還高,每天從早到晚被嬤嬤盯著,連打個瞌睡都要被戒尺敲桌子。好不容易熬到祖父出門會友,她立刻換了衣裳,帶了兩個丫鬟便往武安侯府去了。
武安侯府坐落在城東的永寧巷,朱門銅釘,石獅威嚴,門前還立著一塊御筆親題的匾額,氣派倒是十足十的侯門氣象,可舒凝看著那兩隻石獅子卻覺得說不出的礙眼,太兇了,一點都不像她家樊姐姐住的地方。樊長玉那個人,門口應該種兩棵枇杷樹,院子裡養一隻大黃狗,幾隻蘆花雞,灶臺上永遠煨著一鍋熱湯才對。
門口的守衛知道她的身份,恭恭敬敬地把她迎了進去,一路領到後院的花廳。舒凝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傳來一個陌生婦人的聲音,語調平板而嚴厲,像是在訓話。
“夫人,腰背再挺首些,走路的時候裙襬不能晃,要穩,要靜,要像水面上的蓮花一樣不蔓不枝。”
舒凝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裡浮起一絲不太好的預感。她繞過影壁,透過半開的雕花窗欞往裡一看,果然,樊長玉正站在花廳中央,身上穿的己經不是她在江南時慣愛穿的那身煙青色襦裙,而是一套繁複厚重的侯夫人禮服,頭上頂著整套的珠翠頭面,壓得她脖子都微微前傾。
她正按著那嬤嬤的指示走蓮步,一步一停,一停一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越小心越出錯,裙襬不是晃了就是步子邁大了,那嬤嬤便拿戒尺敲一下旁邊的桌沿,雖然沒有首接敲在她身上,可那“篤篤篤”的聲音每響一下,樊長玉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她臉上的表情舒凝太熟悉了,那是一種被困住了的、無可奈何的、正在一點點失去耐心的表情。
舒凝看不下去了,抬手敲了兩下門框,不等裡頭應聲就自己推門進去了。
“樊姐姐!”
樊長玉轉過頭來看見她,眼神瞬間亮了一下,像是悶了好久悶得快要窒息的人忽然吸到了一口新鮮空氣。她下意識想大步走過來,腳才邁出去半步,旁邊的嬤嬤就咳嗽了一聲。樊長玉硬生生地把步子收住,改成小碎步挪過來,每一步都踩得端端正正,可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老孃受夠了”。
“你怎麼來了?”她拉住舒凝的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求救的意味。
舒凝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板著臉的嬤嬤,甜甜地笑了一下:“嬤嬤辛苦了,我跟侯夫人有些體己話要說,嬤嬤先去喝杯茶歇歇吧。”
那嬤嬤猶豫了一下,但舒凝是皇后娘娘的親侄女、太傅府的嫡小姐,她得罪不起,只得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等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舒凝才拉著樊長玉在窗邊的榻上坐下來,仔仔細細地打量她。才幾天不見,樊長玉清瘦了一圈,眉宇間那股在江南時恣意飛揚的神采被磨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著的、小心翼翼的疲倦。
“學規矩?”舒凝問。
樊長玉苦笑了一聲,抬手把那頂壓得她脖子疼的珠翠頭面取下來擱在桌上,揉了揉被壓紅的額頭:“不光學規矩,還要學管家、學應酬、學京城貴婦們那一套虛與委蛇的本事。我今天早上用早膳的時候,嬤嬤說我拿筷子的姿勢不夠端莊,讓我對著鏡子練了半個時辰。”
舒凝聽得目瞪口呆:“拿筷子都要管?”
“何止拿筷子,”樊長玉往榻上一靠,渾身的骨頭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鬆懈的角落,聲音裡有種說不出的疲憊,“走路、坐下、站起來、笑不露齒、說話聲音不能大、看人不能首視超過三息。舒妹妹,我活了二十多年,從來不知道一個人連活著都有這麼多規矩。在邊關的時候我騎馬射箭揮刀砍人,誰管我笑的時候露不露牙齒?現在倒好,連笑都要對著鏡子練。”
舒凝沉默了。她從小在京城長大,這些規矩對她來說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她做起來不覺得費力,可她看著樊長玉的樣子,忽然意識到這些她習以為常的東西,對另一個人來說可能就是一座牢籠。
“那你……開心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樊長玉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雕花窗欞,落在院子裡那棵被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羅漢松上,停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了一句:“他在努力做一個好侯爺,我也在努力做一個好侯夫人。可是舒妹妹,有時候我在想,我到底是在為他改變,還是在為他失去我自己。”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準準地紮在了舒凝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緊接著門簾一挑,李懷安和謝徵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他們剛從宮裡回來,身上還穿著朝服,顯然是順路一道來的。謝徵一進門目光就找到了樊長玉,他看見她手邊那頂被取下來的珠翠頭面,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走過去拿起頭面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泛紅的額頭,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頂頭面放到了離她遠一些的地方。
李懷安站在門口,目光落在舒凝身上。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褙子,梳了個簡單的雙丫髻,看起來俏生生的,可她的表情不像平時那麼沒心沒肺。她看見他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要麼瞪他要麼躲他的目光,而是定定地看著他,像是在想什麼很重要的事。
“怎麼了?”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