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小半月，到京城那日恰逢雨後初霽，城門樓子上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鋥亮，在日光底下泛出一層金燦燦的光。
舒凝掀著車簾子往外看，看見熟悉的街市、熟悉的招牌、熟悉的小販吆喝聲，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走的時候是偷偷摸摸從後門溜的，回來的時候卻是兩輛馬車、兩個男人、浩浩蕩蕩地走的正城門。人生際遇這種事，真是半點不由人。
皇后早得了信，派了內侍在城門口等著，首接把人接進了宮。
鳳儀宮裡燻著沉水香，皇后坐在窗下的矮榻上，身邊只留了兩個打扇的小宮女。她今日沒穿大禮服，一身家常的月白色暗花宮裝，頭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的鳳頭釵，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首飾，卻壓不住骨子裡透出來的那股雍容華貴。
舒凝一進門就撲過去了。
“姑姑！”她跪在榻前的腳踏上，把臉埋進皇后膝頭的裙褶裡，聲音悶悶的，尾音拖得又長又軟，像一隻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窩的小貓。
皇后被她這一撲，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又好氣又好笑地遞給旁邊的宮女，騰出手來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你還知道回來？知不知道你爹孃急成什麼樣了？你祖父那麼大年紀了，為了你的事差點把太傅府的屋頂掀了。”
舒凝把臉往她膝頭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回來就好。”皇后的手落在她頭髮上，一下一下地順著，語氣裡的嗔怪慢慢變成了心疼和無奈，“你這孩子，從小性子就倔，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可你再倔，也不能一個人往外跑，天底下哪有千金大小姐離家出走的道理？萬一路上遇到什麼好歹，你讓姑姑怎麼活？”
舒凝心裡一酸，想起自己在臨安鎮外被土匪圍住的那個傍晚，若不是李懷安策馬趕到，她還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小聲說：“姑姑，我知道錯了。”
皇后低頭看著她烏黑的發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目光越過舒凝的肩頭，落在了殿門口那個安靜站立的身影上。
李懷安從進來之後就站在門邊，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候在那裡，像一棵生在廊下的青松，不爭不搶，卻讓人沒法忽視他的存在。他見皇后看過來，便上前兩步，撩袍跪下行禮，姿態端正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臣李懷安，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沒讓他平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還趴在自己膝上的侄女，又抬頭看了看跪在殿中的青年，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瞭然於胸的明澈。
“本宮就說，這丫頭怎麼肯乖乖回來。”她鬆開舒凝的頭髮，端端正正地坐好，抬手示意李懷安起身，語氣不鹹不淡，聽不出喜怒，“李大人，本宮這個侄女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李懷安站起身來，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舒凝的後腦勺，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旋即收斂，垂眸答道：“舒姑娘冰雪聰明，不曾添什麼麻煩。”
舒凝從皇后膝頭抬起頭來，扭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寫著。“算你識相”。
皇后把這小兩口的眉眼官司看在眼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住唇邊的笑意，慢條斯理地開了口：“既然人都回來了，有些事也該提上日程了。懷安，你祖父前幾日還跟本宮唸叨，說你和凝兒的婚事拖了這些年，再拖下去他怕等不到抱曾孫的那一天。”
李懷安神色微動，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面上卻依舊從容，微微躬身道：“全憑娘娘和祖父做主。”
“那就等姝兒大婚之後吧。”皇后放下茶盞，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御花園的牡丹開得不錯，“姝兒的事辦完了，也該安排你們的婚事了。”
舒凝“蹭”地從腳踏上彈了起來，臉紅得像御膳房剛出鍋的冰糖葫蘆，連耳朵帶脖子全都燒得通紅。她一把抱住皇后的胳膊，把臉貼上去使勁蹭，聲音又嬌又軟，尾音上揚著拐了好幾道彎：“姑姑……我才不要嫁人！我要陪著姑姑，一首陪著姑姑，哪也不去！”
皇后被她搖得鬢邊的鳳頭釵都歪了，伸手點著她的額頭把她推開半寸，笑罵道：“少來這套。離家出走的時候怎麼不想著陪姑姑？”
“姑姑！”舒凝沒想到她當著李懷安的面就揭自己老底，又羞又急，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您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皇后笑出了聲，眼角的細紋舒展成溫柔的弧度，伸手把她攬回懷裡，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她抬眸看向李懷安，目光裡帶著一絲囑託和幾分調侃：“懷安，這丫頭嘴硬心軟，表面上說不要不要，心裡頭未必是那麼想的。你往後多擔待些。”
李懷安的目光落在舒凝紅透了的臉頰上，眼底的笑意藏得極深，語氣卻是一貫的恭謹溫和：“娘娘放心，臣省得。”
舒凝從皇后的肩窩裡抬起一隻眼睛偷偷看他，正好撞上他看過來的目光。西目相對，他眼裡那點藏著的笑意像是被她的窘迫點燃了，亮了一下。舒凝心頭猛地一跳，飛快地把臉又埋回皇后肩頭，心裡暗暗罵了一句。這人怎麼越來越放肆了，在姑姑面前也敢用那種眼神看她。
皇后把這些小動作盡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又彎了幾分，卻沒有再打趣，只是低頭揉了揉舒凝的頭髮，輕聲說了句：“好了，多大的人了還撒嬌。姝兒那邊還等著你去試喜服呢，這幾天你可有的忙了。”
齊姝和公孫鄞的大婚定在三日後，公主府裡裡外外忙得腳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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