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懷孕的訊息，是在一個蟬鳴聒噪的午後被太醫確認的。
她近來總是犯困，胃口也不好，聞到油腥味就犯惡心，平時最愛吃的桂花糖看都不願意看一眼。李懷安起初以為她是苦夏，還特意讓人從冰窖裡取了冰來給她鎮在屋裡，可見她連冰鎮的酸梅湯都喝不下的時候，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太醫來得很快，診脈的時間卻很長。老太醫閉著眼睛，三根手指搭在舒凝的手腕上，左手診完換右手，右手診完又換回左手，反覆了足足三回，把舒凝診得心裡七上八下的，連站在旁邊的李懷安都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老太醫終於睜開眼睛，起身朝李懷安拱手作揖，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恭喜李大人，夫人這是喜脈，約莫一週有餘，脈象雖淺但穩健有力，母子均安。”
李懷安站在那裡，像是被人點了穴道，一動不動的。他愣了好幾息才回過神來，第一件事不是謝太醫，不是吩咐下人，而是蹲到舒凝面前，雙手握住她的手，仰頭看著她，眼睛亮得驚人，聲音卻壓得很輕，像是怕驚著她肚子裡那個才一週大的小人兒。
“凝兒，你聽到了嗎？我們有孩子了。”
舒凝看著他這副傻樣，本來想笑話他兩句，可嘴一張開，眼淚就先掉下來了。她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一拳，說你輕點握，手都被你攥疼了。李懷安立刻鬆開手，又小心翼翼地替她揉手指，動作輕柔得像是怕捏碎了一朵花。
訊息傳到宮裡，皇后娘娘高興得當場賞了一對赤金長命鎖下來，說是先給腹中的小外孫備著。太傅府裡李老太爺更是喜得連寫了三幅字，每一幅寫的都是“福澤綿長”。舒府那邊得了信，舒夫人當天就帶著一大車補品上門來了，拉著女兒的手從頭到腳叮囑了一遍，什麼不能吃什麼要多吃什麼時辰必須睡覺，足足說了兩個時辰才走。
舒凝的孕期反應來得又快又猛。頭幾天只是嗜睡和反胃，到了第十天左右，晨吐就徹底找上了門，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要趴在床邊對著銅盆吐得天昏地暗，吐完了渾身虛脫地靠回枕頭上，臉色發白，額頭上沁著細密的冷汗。李懷安每次都在旁邊扶著她，一手端溫水一手拿帕子，眉頭擰得比她還要緊，恨不得替她受這份罪。
等她緩過來了，他又開始忙前忙後，廚房裡溫著的小米粥要親自嘗過溫度才端進來，補藥要親自盯著丫鬟煎好了才送到她嘴邊，連她下床穿鞋他都要蹲下去替她提鞋跟。舒凝嫌他小題大做，說懷個孕又不是殘廢了，他嘴裡應著“好”，下次還是照蹲不誤。
除了照顧她，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辦。
這件事就是去武安侯府炫耀。
那天下朝之後，謝徵正要上馬回府，被李懷安從後面叫住了。謝徵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步伐輕快、眉眼含笑，心裡便覺得不太對勁。這人平時下了朝都是首接回府陪他那個嬌滴滴的小媳婦，今天怎麼有空來搭理自己？
李懷安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儘量平淡但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冒著喜氣的語氣說：“謝徵，我家夫人有喜了。”
謝徵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恭喜。”
李懷安顯然不滿意這個反應，微微皺了皺眉，又補了一句：“太醫說脈象穩健，母子均安。她現在每天都犯困，胃口也不好，太醫說這都是正常的孕初反應，過些日子就會好轉。我特意去太醫院翻了半天的醫書，把孕中調養的方子都抄了一遍。”
“你到底想說什麼？”謝徵打斷他。
李懷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謝徵看來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沒什麼，就是跟你分享一下喜悅。畢竟你雖然比我早當爹，但我家這個一定是個女兒。”
這句話精準地戳在了謝徵的命門上。
謝徵的臉當場就沉了下來。他最近和樊長玉也在猜肚子裡是男是女，太醫說月份尚小還診不出來，但他心裡頭一首是想要個女兒的，軟軟糯糯的小姑娘，像她娘又別太像她娘，最好也愛拿刀，他可以手把手地教。可李懷安現在跑來跟他說“你家的肯定是兒子，我家的一定是女兒”，這不就是明目張膽地搶他的念想嗎？
“你憑什麼說你家的是女兒？”謝徵的聲音冷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一股不服輸的較勁意味。
李懷安從容不迫地整了整袖口，語氣篤定得像是在唸一份他己經提前看過了答案的考卷：“我家夫人近來喜酸不喜辣，古書上說酸兒辣女是反的，實際上喜酸的才是女兒。況且她最近臉色紅潤，容光煥發，這也是懷女的徵兆。”
“一派胡言。”謝徵嗤之以鼻，“長玉也愛吃酸，你看到她吃酸梅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了？難道她懷的也是女兒？我倒覺得兩個都是兒子，太醫說了，孕初反應大的多半是男胎。”
“嫂夫人那叫英氣，生出來的自然是兒子，跟我家夫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家夫人嬌氣，生女兒正合適。嫂夫人英武，生兒子才能繼承你的衣缽。”李懷安說到這裡頓了頓，唇角的弧度又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牙根癢癢的篤定，“況且我己經翻遍了太醫院的醫案，綜合脈象、體徵、飲食偏好來看，我家是女兒的可能性高達八成。”
謝徵被他這套頭頭是道的分析氣得差點當場翻臉。他冷著臉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懷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的女兒，肯定比你的好看。”
李懷安仰頭看著他，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那可不一定。我家凝兒是京城公認的美人，你家長玉雖然也好看，但那是英氣，女兒還是要嬌一些的好。再說了，你家還在肚子裡那個連男女都不知道，萬一是個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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