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舒凝，無相月最小的赤狐。
她化形不過百年，比起霧妄言和露蕪衣那種眼波一轉就能勾魂攝魄的妖嬈，她乾淨得像是山澗裡剛化的第一捧雪。
狐妖女王偶爾召她到跟前說話，說完了便支著下頜打量她，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愛的興味，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永遠也不會去觸碰的、易碎的東西。
她生得確實好看。狐族的皮相素來不差，可她的好看不是那種逼人的豔。皮膚是薄薄的瓷白，透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粉，像三月桃花瓣背面那層絨毛似的嬌嫩，彷彿誰用力看她一眼，都能在那上面留下印子。
眼睛是水靈靈的，瞳仁極黑極亮，偏又裹著一層濛濛的水光，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種不設防的認真，叫人覺得在她面前藏任何心事都是一種罪過。
霧妄言曾當著她的面同露蕪衣調笑，說咱們這小師妹啊，幸虧生在了無相月，若流落到人間去，怕是被男人一顆糖就能騙走。露蕪衣拿團扇掩著唇笑，眼波橫過來，說哪裡用得著糖，怕是一個眼神就夠了。
聶舒凝站在廊下聽見了，也不惱，只是歪了歪頭，露出一點困惑的神色。她不大懂得那些話裡的機鋒。女王交辦的事她件件做得妥帖，從不問緣由，從不打折扣，像一面乾乾淨淨的鏡子，只負責映照，不負責評判。
或許這就是女王最喜歡她的緣故。
無相月上下都清楚，女王身邊從不缺聰明人，也從不缺美人。霧妄言是淬了毒的刀，露蕪衣是裹著蜜的刃，她們都鋒利，都危險，都美得驚心動魄。可聶舒凝不一樣。她是一張還沒被寫過字的紙，是狐族漫長歲月裡一個溫柔的意外。
夜深的時候，她偶爾會趴在望月臺的白玉石欄杆上，赤色的狐尾從裙襬下面探出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晃。月光落下來，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還沒來得及上色的畫。
女王有時會從迴廊那頭經過，遠遠地看她一眼，腳步便慢了。
但也只是慢一瞬而己。
霧妄言和露蕪衣來找她的時候，聶舒凝正蹲在溪邊洗果子。
無相月的溪水終年不凍，從山腹裡流出來，帶著地底深處沁涼的甜。
她把裙襬挽到膝蓋上面，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赤著腳踩在圓潤的鵝卵石上，專心致志地把每一顆紅果擦得亮晶晶的。
狐尾在身後晃來晃去，尾尖那簇赤毛沾了水珠，在日光底下亮得像一小團火。
霧妄言抱著手臂站在溪岸上看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拿足尖踢了顆石子下去。水花濺起來，聶舒凝“呀”了一聲，抬起頭，眼睛裡還帶著被驚擾的茫然。
“收拾東西。”霧妄言說。
“嗯？”
“女王有令，讓你去人間歷練。”
聶舒凝眨了眨眼，把手裡那顆果子放進竹籃裡，又去拿下一顆。“我不想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不像撒嬌，也不像頂撞，只是在陳述一個她覺得再明白不過的事實。
好像有人跟她說今天要下雨，她探頭看了看窗外的太陽，然後說不會的，就是那種篤定。
霧妄言深吸了一口氣。
露蕪衣倒是不急，提著裙襬踩著石頭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她今日穿了件極清透的煙羅衫，領口鬆鬆地攏著，這一蹲，鎖骨下方一片瑩白的肌膚便晃進了聶舒凝的視線裡。聶舒凝的耳尖紅了紅，把目光移回果子上。
“小舒凝，”露蕪衣伸手，拿指背蹭了蹭她臉頰上那顆沾著的水珠，“你跟姐姐說說，為什麼不想去？”
聶舒凝抿了抿唇，半晌才說：“人間不好玩。”
“你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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