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的街市比她想象的還要熱鬧。
她上一次見到這麼多人，還是剛進城郊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沒看清楚人間的樣子，降魔杵就砸下來了。
現在她跟在源無獲身後，從巷子裡拐出來，整條街的聲浪撲面而來。
賣糖炒栗子的鐵鍋嘩啦啦地翻，蒸籠掀開白茫茫的熱氣衝上半空，布莊門口的夥計扯著嗓子喊“新到的蘇繡”，幾個小孩舉著風車從她腿邊跑過去，風車嘩嘩地轉。
聶舒凝的腳步停了一瞬，眼睛不夠用了。
無相月也美，但那是安靜的美，月下的桂樹林，終年不凍的溪水，白玉石鋪成的望月臺。
人間不是那種美。人間是吵的、亂的、油煙味和桂花香攪在一起的，到處都是顏色和聲音，每一扇窗戶後面都在發生她不知道的故事。
“跟上。”源無獲頭也沒回。
她小跑兩步跟上去，手不自覺地拽住了他袖子的後襬。源無獲低頭看了一眼袖子上那隻白生生的手，沒說話，也沒抽開。
他們在街角的布莊停了一下，源無獲給她買了一套成衣，淡紅色的交領襦裙，料子不算頂好，但勝在顏色跟她原本那件接近，穿上不會太突兀。
聶舒凝抱著新衣服在布莊的簾子後面換好，出來的時候轉了個圈，裙襬旋開像一朵半開的花。
“好看嗎？”她仰著臉問。
“……還行。”源無獲移開目光，把錢數給夥計。
聶舒凝沒注意到他那一瞬間的走神，因為她的注意力己經被對面鋪子門口掛的一排毯子吸過去了。
那些毯子花花綠綠的，有的是素色絨面，有的織著鳥雀花卉的圖案，還有一條大紅色的，邊上滾著一圈白絨絨的兔毛。
她站在那條毯子前面，走不動路了。
源無獲付完錢回頭，發現人沒了。掃了一圈，才看見她蹲在對面的鋪子門口，兩隻手撐著膝蓋，盯著牆上掛的毯子看，狐尾在身後慢悠悠地晃。
“你有毯子了。”他走過去。
“那個毯子是你借我的。”她沒有抬頭，還在看那條紅色的毯子，聲音忽然變得有點小，“我……我想要一條自己的。”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像是覺得自己提了一個不太合理的要求。
在無相月的時候，她什麼都不缺，女王什麼都會給她，她從來沒開口跟誰要過東西。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昨天晚上還霸佔了人家的床，把人家擠到矮榻上去。
按理說她不該再張口了，可是那條紅色的毯子真的太好看了，邊上的兔毛看起來又軟又暖，抱著睡覺一定很舒服。
源無獲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走過去，把那件他方才覺得還行、但此刻怎麼看怎麼寒酸的成衣拎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轉身跟鋪子老闆說了幾句話，指了指牆上那條紅色兔毛邊的毯子，又指了指角落裡一條更厚實的、素面暗紅色的羊絨毛毯。
老闆伸出三根手指，他還了兩根。
聶舒凝蹲在地上，看著他們比劃，不太懂人間的買賣規矩。但很快源無獲就付了錢，把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色兔毛毯子從櫃檯上拿下來，往她懷裡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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