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顏這一生，從未怕過什麼。
上古神祇，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他見過混沌初開，見過萬物凋零又重生，見過無數生靈在他眼前來來去去，生生死死。
他的心腸早就在漫長的歲月裡被磨成了一塊溫潤的玉，看上去溫和可親，實則冰冷堅硬，什麼都滲不進去。
他以為自己會永遠這樣下去，無悲無喜，無憂無懼，做一個逍遙自在的桃林散人。釀他的桃花醉，會他的三五老友，看日升月落，看花開花謝，日子便這樣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萬年一萬年地流淌過去。
首到今夜。
首到他看見舒凝倒在血泊裡。
首到他用最快的速度從西天梵境撕裂雲層趕回來，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在發抖。
他坐在竹椅上，手肘撐著扶手，支著下頜，望著榻上那張安靜的睡顏。窗外月色西沉，桃枝光禿禿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他能清晰地聽見她的每一次呼吸，和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沉穩有力的搏動。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方才在星墜林中，他伸手去探她腕脈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數十萬年來從未有過的事。
他是上古神祇，心跳與天地共振，從不會快一分，也不會慢一毫。可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一種尖銳的、冰涼的、陌生的情緒，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他以為早己麻木的心裡。
那種情緒，叫恐懼。
折顏緩緩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在心裡把這個詞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幾遍。恐懼。害怕。恐慌。無論用哪個詞去形容，都改變不了那個可笑的事實，他，折顏上神，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見過滄海變桑田的老鳳凰，居然在害怕失去一個化形不過數月的小桃花妖。
手掌緩緩覆上自己的心口，感受著那裡尚未完全平息的震顫。那道裂紋，她靈核上的那道裂紋，他看見了。如果他沒有及時趕到，如果她的本命靈力再逸散半盞茶的工夫，靈核就會碎裂，她就會散作漫天花瓣，迴歸天地，連一縷魂魄都不會留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的胸口就猛地一縮。
那種感覺太陌生了。像是有人把他的心臟掏了出來，握在手心裡狠狠攥了一把。疼倒是不疼，就是空落落的，慌得厲害。
他想起方才在桃林裡，千萬朵桃花離枝而去的那一刻。那些花是他親手栽下的，每一株都沾染過他的靈力，與他心意相通。當桃花感應到舒凝的氣息、齊齊湧向竹屋的時候，他在一旁站著，面上波瀾不驚，可心裡卻在想，不夠，再多一點，再多一點。
她需要更多的靈氣，把我所有的桃花都拿去也無所謂。
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不對勁了。
十里桃林是他住了幾十萬年的地方，這些桃花就像是他的老友、他的孩子、他生命的一部分。
可方才那一刻，他連猶豫都沒有猶豫，就讓滿林花朵一夜凋盡。
只要她能活過來，再來十次，他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折顏睜開眼，目光又落在舒凝身上。
她睡得很沉，唇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甜美的夢。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兩小片淺淺的陰影。她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垂在榻邊。
那是一個毫無防備的姿態，像是一朵完全舒展開的花瓣，把自己最柔軟的部分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裡。她卻渾然不覺危險，對他，對這個世界，她從來都是這樣全然地信任。
折顏望著她垂在榻邊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榻邊，俯身將她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可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瞬，指尖還是微微收緊了，他在確認，確認她的脈搏是溫熱的、平穩的、鮮活的。
脈搏在他的指尖下不急不緩地跳動，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小小的鼓點，敲在他的心上，把他那塊溫潤堅硬的玉敲出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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