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睜開眼睛的時候，日光正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床頭灑下幾道細細的金線。
她盯著那幾道光線看了好一會兒，腦海中一片混沌。她記得的最後畫面，是窮奇的血盆大口和鳳九踉蹌逃跑的背影，然後便是鋪天蓋地的黑暗。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又試著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沒有想象中的劇痛，只有一種大病初癒後的痠軟無力。
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花香，不是尋常桃花的清甜，而是更沉厚、更馥郁的氣息，像是把一整個春天的精華都熬進了這方寸之間。她微微偏過頭，便看見了折顏。
他坐在窗邊的竹椅上，一隻手支著下頜，闔著眼，似乎睡著了。
晨光落在他臉上，將他平日裡那股散漫不羈的氣質柔化了幾分，倒是顯出一種少見的沉靜來。
他的衣袍上還沾著斑駁的血跡，那是她的血，己經變成了暗褐色，在霜白的雲錦上格外刺目。
他守了她多久？舒凝不知道。但她看見他眼下的那一片淡淡的青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不想吵醒他，便自己撐著床榻，試圖坐起來。動作很輕，可剛支起半個身子，手腕就被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
折顏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那雙鳳眸裡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濛，清亮得很，首首地看著她，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躺回去。”
舒凝被他按著手腕，卻不肯乖乖就範，掙扎著還要起身：“我沒事了，我覺得有力氣了……”
“有力氣了？”折顏眉梢微微一挑，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似笑非笑，“你經脈斷了七成，靈核差點碎了，煞毒差點侵入骨髓，渾身血流了快一半，你跟我說有力氣了？”
舒凝被他這一連串話說得有些發懵，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月白寢衣，不是自己原來那件，料子柔軟得不像話，袖口還繡著兩朵小小的桃花。
她擼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道從左肩斜貫到右肋的爪痕，此刻只剩下一條極淡的粉色印子，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
她又摸了摸額頭，觸手光滑，連個疤都沒有。
桃林的花瓣救了她。
雖然她當時昏迷著，但昏迷中她能感覺到一種溫柔的、熟悉的氣息包裹著她，像是無數只柔軟的手輕輕託著她的身體，將碎裂的骨骼拼好，將斷裂的經脈一根根接回去，將入侵的煞毒一絲絲拔除乾淨。
那是十里桃林的靈氣，是她紮根了千百年的那片土地，是家。
“是你把我帶回來的。”她抬起頭，看著折顏，語氣是陳述而非疑問。
折顏沒有說話，只是“嗯”了一聲。
“你從西天梵境趕回來的，”她又說，目光落在他衣袍上那些暗褐色的血跡上，聲音不知怎地有些發澀，“你守了我好幾天。”
折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早就涼透了，他皺了皺眉，放下茶盞，依舊沒說話。他能說什麼呢？說他把整片桃林的桃花都薅光了，一夜之間十里桃林變成十里禿枝？說他在她榻邊守了整整五日，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說他每次探她脈搏都要再三確認那道跳動是否還在？
這些話，他一句都說不出口。
舒凝見他不說話，也不追問，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抓住折顏的袖子，力道大得讓折顏微微一怔。
“鳳九呢？”她的聲音驟然拔高，眼睛裡霎時盈滿了焦急，“鳳九怎麼樣了？她逃出去了嗎？她有沒有受傷？窮奇有沒有追上她？”
她說著便要翻身下床，動作急切得差點帶倒了床頭小几上的藥碗。折顏眼疾手快地一手穩住藥碗，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重新按回榻上，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
“鳳九沒事。”他說，語氣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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