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是在一瞬間碎裂的。
不是那種緩慢的崩塌，而是一聲巨響之後，天穹像被重錘擊碎的琉璃，無數碎片倒卷著墜入深淵。
古榕樹、山谷、發光的礦石，所有在星石幻境裡顯得無比真實的景象，都在這一刻露出了本相：那是九嬰用萬年妖力編織的網，每一縷星光都是一根蛛絲，而他們所有人都被困在蛛網的正中央。
龍神殿外圍的密林重新出現在視野裡，但己經不是他們熟悉的模樣。
大地開裂，妖氣從裂縫中湧出，把半邊天空染成了不祥的暗紫色。萬妖的嘶吼從地底傳來，震得人耳膜發疼。
霧妄言第一個反應過來。她護在聶舒凝身前，狐火瞬間凝成九柄利刃，繞身飛旋，將撲來的妖氣盡數斬碎。
她的袖子之前就破了，此刻索性將破袖一扯，露出纏在手臂上的暗紅色縛妖索，那是狐妖女王的信物，她出無相月之前，女王親手系在她腕上的。
武拾光與她背靠背，降魔杵橫在身前，杵身上的梵文經文逐一亮起，金光與狐火交織成一道屏障。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但後背抵在一起的時候，彼此的呼吸都是穩的。上次在城郊他們還是見面就打的死對頭，此刻卻像磨合了十年的搭檔，降魔杵的罡風與狐火的熾焰嚴絲合縫地互補著，將一波又一波妖潮擋在防線之外。
另一邊，寄靈的法劍己經出鞘。那柄通體烏黑、劍鋒亮著一線金光的細劍，此刻光華大盛，劍身上的龍紋像是活了過來，在她手中發出低沉的龍吟。
露蕪衣站在她身側，煙羅水袖翻卷如雲，不再是上次交手時那種試探的、帶著曖昧的纏鬥，而是真正的殺招，水袖過處，妖物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絞成齏粉。
“上次在龍神殿，你可沒這麼認真。”露蕪衣在戰鬥的間隙斜了她一眼，語氣里居然還帶著笑。
寄靈一劍劈開一隻三頭妖獸，黑血濺上她的袖口，她偏頭看向露蕪衣，嘴角那個邪氣的弧度又回來了：“上次在龍神殿，你也沒這麼好看。”
“貧嘴。”露蕪衣水袖一揚，替她擋掉側翼偷襲的妖刺，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妖潮只是前奏。真正的恐怖，在那道從地底升起的黑影出現之後，才真正降臨。
大地裂開最寬的那道縫隙裡，湧出的不再是妖氣，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威壓。
九隻巨大的蛇首從裂縫中緩緩升起，每一隻蛇首都有殿宇大小，鱗片是暗沉的鐵灰色，上面佈滿了上古的詛咒紋路。
九對蛇瞳同時亮起，殷紅如十八盞懸在半空的血燈籠。蛇首的中央，一道人影緩緩走出，身形修長，面容溫雅，穿著一襲月白色的狐裘大氅，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慈和。
聶舒凝的狐火在手心裡劇烈地顫了一下。
那張臉她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每次她在望月臺的石欄杆上趴著看月亮，那道身影都會從迴廊那頭經過，腳步會慢下來，會遠遠地看她一眼，目光裡有憐愛、有縱容、有無相月裡最溫暖的溫度。
那是狐王。是把襁褓中的她從風雪裡撿回來、養了她一百多年的狐王。
“不……不可能。”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九嬰低頭看著她，用狐王的臉，狐王的眼睛，狐王嘴角那抹她見過千百次的溫和笑意。然後那張臉上浮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冷冰冰的悲憫。
“舒凝，”九嬰開口，聲音依舊是狐王的聲音，“你長這麼大了。”
聶舒凝渾身都在發抖。狐尾垂在地上，狐火在手心裡明滅不定，像是隨時都會熄滅。她往前邁了一步，被霧妄言一把拽住。
“舒凝別過去！那不是狐王！”霧妄言的聲音尖銳得幾乎破音。
“可是——”聶舒凝回頭看她，眼眶裡己經蓄滿了淚，“姐姐，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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