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後的第三天，聶舒凝暈倒了。
不是在戰場上那種被擊飛出去的、驚天動地的倒下，而是在小院裡，對，就是源無獲那個院子裡，她蹲在灶臺邊等著喝雞湯，等著等著，忽然說了一句“獲無源，你的鍋在轉”，然後身子一軟，像一片被風從枝頭吹落的葉子，無聲無息地往地上滑去。
源無獲正端著湯碗轉身，碗從手裡脫落，砸在石板地上碎成了好幾片，雞湯濺了一地。
他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她歪著頭靠在他胸口，臉色蒼白，呼吸淺而急促。
“聶舒凝。”他喊她的名字，聲音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靈力探入她的經脈，九嬰殘留的妖毒己經被驅散得差不多了，傷口也在癒合，按理說她不該再有任何暈倒的理由。
但他的靈力在她體內走了一圈之後，在某一個節點上停住了。他的手指僵在她的腕脈上。蝴蝶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他驟然放大的瞳孔。
他抱著她在灶臺邊蹲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她抱進裡間放在床上，蓋好兔毛毯子，那條舊的丟了，這條是回來之後新買的。他坐在床沿上，握著她的手，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霧妄言、露蕪衣、武拾光、寄靈、歷劫全來了。是源無獲叫來的。他沒有說原因，只是在傳音符裡說了一句“過來一趟”。
語氣平淡，但所有人都聽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凝重。
霧妄言以為聶舒凝的傷勢惡化了，進門的時候狐火都己經凝在指尖了；露蕪衣以為九嬰的殘存妖力還在侵蝕她，難得收起了臉上的笑意；連歷劫都帶了侍鱗宗最好的靈藥來，雖然他嘴上說的是“順路”。
源無獲站在裡間門口，攔住了所有人。“先說一件事。”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裡面還在昏睡的人。霧妄言皺起眉頭，露蕪衣和寄靈對視了一眼，武拾光下意識握緊了降魔杵，歷劫面無表情但眉心的那道豎紋比平時更深了。
“她懷孕了。”
西個字落進安靜的堂屋裡，像西顆石子丟進深潭。
霧妄言的狐火噗的一聲滅了。露蕪衣的團扇啪嗒掉在地上。寄靈挑了挑眉，表情在一瞬間經歷了從震驚到玩味到“果然如此”的複雜變化。
武拾光的降魔杵差點脫手，他手忙腳亂地接住了，耳根紅得發亮。歷劫依舊是那副冰塊臉，但他握著靈藥瓶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誰的？”霧妄言問。問完之後她覺得自己問了一句廢話。
源無獲摘下了蝴蝶面具。這是他第二次在眾人面前摘下這張面具，第一次是在戰場上，為了救聶舒凝，他解開了三百年的封印，露出了暗金色的豎瞳。
今天他沒有解開封印，面具下的臉是一張普通的、略顯蒼白的人臉，眼眶下面有一圈熬夜留下的青色。他看著霧妄言，沒有說話，但那個表情己經回答了一切。
霧妄言的狐火重新燃了起來，比剛才還亮，亮得有點危險。露蕪衣彎腰撿起團扇，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後拿扇子掩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起來的眼睛。
她不是在笑，但也不是在生氣。她看源無獲的眼神，像是一個閱盡千帆的過來人，在看一個剛學會走路就想跑的新手。
就在這時候，裡間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聶舒凝醒了。
她扶著門框站在裡間門口，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左邊那撮呆毛比任何時候都精神地支稜著，披著那條新毯子，毯子拖在地上，把她整個人裹得像一隻紅色的繭。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那雙眼睛依舊水靈靈的，困惑地望著堂屋裡黑壓壓的一群人。
“你們怎麼都來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她。沒有人說話。聶舒凝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霧妄言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揍誰但又在忍著；露蕪衣的眼睛彎彎的，但她看得出那裡面藏著一個很大的秘密；寄靈靠在牆上，嘴角勾著，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武拾光低頭研究自己的靴尖，耳根通紅；歷劫面無表情，但不知為什麼，她感覺他好像在替誰尷尬。
她最後看向源無獲。他坐在床沿上，面具擱在膝頭，正看著她，眼神里有她讀不懂的複雜。
“發生什麼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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