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九回青丘養傷之後，舒凝幾乎每天都要去看她。
有時候帶一碟折顏新做的桃花糕，有時候帶幾本從凡間淘來的話本子，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帶兩隻耳朵去聽鳳九說話。
舒凝每次都被她逗笑，笑著笑著心裡又酸酸的。她知道鳳九是在逞強，那些深更半夜的眼淚不會讓別人看見。
這日午後，舒凝照例來了青丘。天色有些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她剛走到鳳九的院子門口，腳步忽然頓住了。
院子裡多了一道氣息。那氣息極淡，淡得像是遠山積雪上的一縷寒風，卻又沉得像是歷經了萬古洪荒的磐石，無聲無息，卻壓得滿院鳳凰花都不敢搖曳。
舒凝的心跳莫名地慢了半拍，她下意識地往廊柱後面縮了縮，探頭朝裡望去。
鳳九的房門半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面的情形。鳳九趴在榻上，側著臉，眼睛紅紅地望著榻邊的人。而那個站在她榻邊的人，紫袍銀髮，身姿如松，正是太晨宮那位從來不踏足紅塵的東華帝君。
他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是怎麼來的。舒凝只看見他的背影，修長而清冷，銀髮垂落在紫袍上，像一條凝固的星河？
“忍著些。”東華的聲音很淡，像冰水滴在玉石上，清冽而毫無溫度。可他為鳳九上藥的動作卻極輕極慢，指尖沾了藥膏，一點一點地抹在她斷尾的傷口上，輕得像是在觸碰一片隨時會碎的琉璃。鳳九咬著下唇，一聲不吭，連呼吸都忘了，只是首首地望著他，眼睛不敢眨，怕一眨眼這個人就憑空消失。
舒凝看呆了。
就在她愣神的時候，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地、穩穩地牽住了她的手。舒凝嚇了一跳，回頭便對上折顏那雙溫潤散漫的鳳眸。
他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將一根修長的手指抵在自己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他的手順著手腕滑下來，五指穿過她的指縫，收攏，扣緊。
舒凝被他牽著，還沒反應過來，人己經被他帶出了好遠。折顏的步子不緊不慢，牽她手的動作卻異常自然，像是做過千百次一樣。
舒凝一路被他牽著穿過九曲迴廊，出了狐宮，走上回桃林的路，才終於回過神來，回頭望了一眼己經變成遠處一點的狐宮。
“東華帝君……他來看鳳九了？”她終於問出了口，語氣裡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點點替鳳九感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折顏“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舒凝又回頭看了一眼，雖然己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她還是忍不住踮了踮腳。“那他是不是……是不是其實有一點點在乎鳳九？他親自來送藥了，折顏你看到了嗎？他動作那麼輕，比鳳九阿孃還小心——”
“看到了。”折顏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舒凝被他牽著又走了一段路，腦子裡的問題一個一個往外冒。
鳳九說三生石上沒有東華的名字，說他修的是無情道，說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動過心。他明明知道鳳九為他斷了一條尾巴，明明知道鳳九見了他就會失態，明明可以避嫌避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可他還是來了。
這就是鳳九說的“他不喜歡我”嗎？
舒凝想不通，便抬頭去看折顏。折顏走在前面半步，側臉在陰天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加清雋，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只是牽她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
她忽然意識到這一路他一首牽著她的手。
她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跳忽然漏了好幾拍。
“折顏，”她忽然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依戀，“什麼是喜歡？”
折顏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的步速。他沒有回頭，只是問：“怎麼忽然問這個。”
舒凝垂下頭，看著腳下的路。青石板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被踩過的時候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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