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舒凝是故意遲到的那一個。
她站在餐廳門口，深吸一口氣，把衛衣的帽子往下拽了拽，臉上特意沒怎麼打理，頭髮隨便紮了個低馬尾，素面朝天，連口紅都沒塗。
老媽王女士千叮嚀萬囑咐讓她“打扮漂亮點”，她偏不。最好對方覺得她敷衍又邋遢，吃完飯各回各家，回頭跟李阿姨說一句“不合適”，這事兒就算了。
她己經遲到半小時了，約好的六點，現在六點半。
推開包廂門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嘴裡己經準備好了道歉的臺詞，“不好意思路上堵車”然後抬起頭，話卡在了嗓子眼。
包廂裡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壁燈，光線柔和地籠在那個人身上。他沒看手機，也沒催，面前放著一杯白水，安靜地坐在那裡等她，姿態從容得像是在等一個早就知道會遲到的人。
聽到門響，他抬起眼。
西目相對的那一瞬間，舒凝整個人像被點了穴。
那雙眼睛。
眼尾微微上揚，瞳仁烏黑深邃，像是浸在寒潭裡的兩丸黑曜石，她太記得了。
七天前，在小區中醫館的診室裡，這雙眼睛隔著口罩審視過她蠟黃的面色和淡胖的舌苔，也在她摘掉口罩的那一刻，有過一閃而過的、來不及掩飾的失神。
是何蘇葉，那個年輕中醫。
他今天沒穿白大褂，也沒戴口罩。
舒凝終於看到了他的全臉。
下頜線清晰利落，鼻樑高挺，嘴唇薄而線條分明，整張臉輪廓分明卻不顯凌厲，反而帶著一種溫潤的冷感。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鬆鬆地挽到手腕，露出那截她上次不小心碰到過的、骨節分明的手腕。
果然很帥。她腦子裡不合時宜地冒出這西個字，然後臉就紅了。
何蘇葉的表情倒是比她鎮定得多，只在最初認出她的那一秒微微挑了挑眉，隨即眼底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像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的笑意。他站起身，十分自然地替她拉開對面的椅子。
“舒小姐，請坐。”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清潤得像山澗裡化開的雪水，但比診室裡多了一絲溫度。
舒凝僵硬地坐下，大腦飛速運轉。她想起自己今天的“邋遢”造型，想起那袋苦得讓人懷疑人生的中藥，她甚至今早還喝了一袋，捏著鼻子灌下去的。
而現在，這個開了她七副苦藥的醫生，正坐在她對面，以相親物件的身份給她倒茶。
“你……”舒凝艱難地開口，“你就是李阿姨說的那個……‘年輕有為、一表人才、在正規醫院工作的何先生’？”
何蘇葉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不緊不慢地說：“你就是王阿姨說的那個‘乖巧懂事、長得漂亮、就是工作有點忙的舒小姐’？”
兩個人的視線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相遇，同時沉默了一秒。
然後何蘇葉先笑了。不是職業性的、客套的微笑，而是嘴角真的彎了起來，連帶著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裡也漾開了笑意，像是冰面下忽然透出了春光。
“舒凝女士，”他用了那個在診室裡叫過她的稱呼，“七天的藥喝完了？”
“喝完了。”舒凝下意識地回答，然後反應過來，“苦得要命。”
“良藥苦口。”何蘇葉拿起選單，“先點菜吧，邊吃邊聊。你上次說大便不成形，我建議今晚別點太油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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