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燈已經熄了。
按學校規定，十一點斷電，只留插座那點微弱的電。四臺充電小檯燈同時亮著，像四個小小的。慘白的月亮，各自照著一片方寸之地。光裡浮著細小的灰塵，和四個人瀕臨崩潰的呼吸。
蘇寧把教材翻得嘩嘩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宿舍裡顯得格外絕望。“我高中老師說過，大學就輕鬆了。”
上鋪的林知意探下頭來，頭髮倒掛著，像一個女鬼。她的聲音也是女鬼式的，飄忽忽的：“你高中老師還說過，考上大學隨便玩。”
“騙子。”蘇寧翻了一頁，又翻回去，“全是騙子。這頁我明明看過，為什麼跟新的一樣。”
“因為你看的時候在想肖奈。”對面床的方悅頭也不抬。
蘇寧抄起枕頭砸過去。方悅單手接住，墊在自己腰後面，繼續看筆記，全程眼睛沒離開本子。她們宿舍四個人都是計算機系的，明天考的是《計算機組成原理》，一門掛科率讓無數師兄師姐淚灑考場的課。CPU的流水線結構。儲存器的層次設計。指令集的定址方式——每一個名詞單獨看都認識，放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需要破譯的密碼。
舒凝坐在自己的床上，背靠著牆，腿上攤著課本。碎花裙子還沒換下來，只是外面披了一件薄針織開衫，頭髮用一根鉛筆鬆鬆地綰在腦後，有幾縷短的綰不上去，垂在耳朵前面。
她也在看書。
但和其他三個人不太一樣。她翻頁的速度很均勻，不快，也不慢，大概三分鐘一頁。手指順著文字移動，偶爾停下來，在某個段落旁邊用鉛筆寫一兩個字，然後繼續翻。沒有往回翻過。
蘇寧觀察了她一會兒，發現這個細節。
“舒凝。”
“嗯？”
“你看過的頁數，是不是就不用再看了？”
舒凝抬起頭，鉛筆還夾在指間，想了想，說：“也不是。就是看的時候儘量記住。”
“......儘量記住。”蘇寧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像在品嚐一道做得太完美的菜，好吃，但讓人生氣，“你說得好像記憶是可以控制的。”
“不可以嗎？”
宿舍安靜了兩秒。
林知意從上鋪把整個上半身都探出來，頭髮垂成一道黑色的瀑布：“舒凝，你是人類嗎？”
舒凝笑了一下，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我只是白天看過了。”
“白天？”
“在圖書館。”
“你白天不是在看資料庫嗎？”
“資料庫看完了，就翻了翻計組。”
方悅終於從筆記裡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她是宿舍裡績點最高的那個，也是唯一一個敢於在考試前夜還保持冷靜的人。但此刻她的冷靜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痕。“翻了翻。你的意思是，你白天把計組當課外書翻了一遍，然後現在就能記住了？”
舒凝想了想，覺得解釋起來有點麻煩，就點了點頭。
蘇寧把教材合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她站起來，在床鋪和書桌之間那點逼仄的空間裡走了兩步，然後轉身，雙手合十，對著舒凝拜了一拜。
“菩薩。計組菩薩。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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