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走了大約一刻鐘。轎身輕輕一震，落了地。轎簾被掀開，光線湧進來，穿過蓋頭的紅綢，把她整個人染成一種透亮的紅色。那隻手又伸過來。她把手放進去，被握緊了。
跨火盆的時候，她感覺到熱浪從腳下撲上來，裙襬被風微微掀起。跨馬鞍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在旁邊念吉祥話，聲音洪亮，帶著笑意。然後她被他牽著，一步一步，走進了他們的家。
客廳被重新佈置過了。書架和工作臺挪到了角落，正中間擺了一張紅木的條案，案上點著一對龍鳳花燭，燭火跳動著，把整個房間映成暖紅色。條案後面的牆上貼著一個大大的“囍”字，金紙剪的，在燭光裡閃閃發亮。
賓客分坐在兩邊。她透過蓋頭下面的縫隙看到父親的皮鞋。母親的旗袍裙襬。肖奈父親銀框眼鏡的反光。於半珊他們幾個擠在一起的身影。還有蘇寧。林知意。方悅，三個人站成一排，蘇寧已經在抹眼淚了。
“一拜天地。”
她被扶著轉過身，對著門外的天地，深深拜下去。蓋頭的流蘇垂下來，輕輕晃著。
“二拜高堂。”
她對著父母的方向拜下去。透過蓋頭的紅，她看到母親的手在膝蓋上交握著，指節微微泛白。
“夫妻對拜。”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兩個人隔著紅色的蓋頭，同時彎下腰。她的蓋頭下襬幾乎碰到了他的衣襟。龍鳳褂的廣袖垂落，金線繡的鳳凰在燭光裡展了一下翅膀。
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住，掌心貼著掌心，和每一個他牽她走過的時刻一樣。但這一次，他的手有一點微微的汗。原來他也會緊張。
“送入洞房——”
她沒有動。他也沒有。她感覺到他的手鬆開了一瞬，然後一杆秤伸到蓋頭下面。秤桿是紅木的，杆頭繫著紅綢。他握住秤桿，慢慢挑起來。
蓋頭的紅綢從她眼前滑上去，流蘇擦過她的髮髻，擦過絨花，擦過髮簪上的紅瑪瑙。光湧進來。
她抬起頭。
肖奈穿著大紅色的狀元袍。廣袖，交領，腰間束著玉帶。袍服上繡著金色的祥雲和龍紋，和她裙上的鳳凰交相呼應。他的頭髮梳上去了，露出整個額頭。
燭光映在他的眼睛裡，那種她見過無數次的目光又出現了，不閃不避，但這一次，那層霜完全化開了。底下是滾燙的。
他看著她的臉。描了遠山眉。點了紅唇。臉頰被蓋頭捂出一層薄粉的臉。他的手還舉著秤桿，停在她面前。
“凝凝。”他叫了她。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
舒凝的睫毛顫了一下。燭光在她眼睛裡碎成星星點點的光。她彎起嘴角，像春天來的時候玉蘭花開那樣，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彎了起來。
龍鳳花燭跳了一下。那面留給孩子的白牆上，映出兩個人並肩的剪影。大紅的嫁衣，金色的刺繡，燭光把它們都染成溫暖的。流動的顏色。
外面嗩吶又響了。這一次吹的是歡快的調子，混著賓客的笑聲和碰杯的聲音，從門縫裡湧進來。
他牽著她，走向條案。花燭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囍”字上，交疊在一起，像從很久以前銀杏樹下的那場等待開始，就註定要落在這一頁上。
案上放著兩隻青瓷酒杯，並排擺著，中間繫著一段紅繩。他拿起一杯，她拿起另一杯。手腕繞過手腕，紅繩在兩個人之間繃成一道很細的弧。她聞到他袖口松木和皂香混在一起的氣息，他聞到她髮間絨花淡淡的甜。燭光裡，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仰頭。酒是溫過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胸口。
合巹酒。
杯底空了，紅繩還連著。窗外又落了一瓣玉蘭。白色的花瓣貼著玻璃，被風托住，停了一瞬，又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