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四月最後一個週六。
前一天晚上舒凝被母親接回了孃家。這是規矩,說婚禮前新人不能見面。
蘇寧。林知意和方悅都來了,擠在她從小住到大的那間臥室裡。窗簾還是淺藍色的,窗臺上母親放的那盆多肉長胖了一圈,書桌上高三用過的筆筒還擺在原處。
蘇寧坐在她床沿上,把第二天要用的首飾一件一件擺開,金鐲子。玉鐲子。耳墜。髮簪,在臺燈下亮成一片。林知意拿著手機對著她拍,說要多存幾張當素材。
方悅在角落裡把流程表又核對了一遍,用鋼筆在每個時間點旁邊打了勾,筆尖是舒凝送的那支。
舒凝坐在梳妝鏡前。鏡子裡的自己穿著家常的睡衣,頭髮披著,臉上什麼都沒有塗。
母親站在她身後,把她的頭髮攏起來,又放下,又攏起來。手指穿過髮絲,很慢,像在數。
“明天要盤起來。”母親說。舒凝從鏡子裡看著她,點了點頭。母親的手在她頭髮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早點睡。”門被輕輕帶上了。
蘇寧她們也陸續安靜下來。燈關了之後,月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舒凝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是母親新換的,帶著曬過的味道。她睜著眼睛。不是緊張,是一種很滿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從胸口裡長出來,把整個人都撐滿了,但又不覺得脹,只是滿。
第二天早上五點,舒凝被母親叫醒。天還沒全亮,窗外是深藍色的,玉蘭花的影子在窗紙上輕輕晃動。
母親已經把嫁衣掛好了。不是白色的婚紗,是大紅色的中式嫁衣。龍鳳褂,上衣下裙,金線繡的龍鳳盤繞在紅色的綢緞上,每一片鱗羽都繡得細細密密。
裙子是馬面裙,裙門正中繡著一朵並蒂蓮,花瓣用銀線勾了邊,走動的時候會閃。
母親幫她穿。一層中衣,一層襯裙,然後是大紅的龍鳳褂。盤扣從頸側一直扣到腋下,母親的手指一個一個地系過去,很慢。繫到最後一顆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小時候,”母親低著頭,手指停在盤扣上,“剛生下來才六斤多一點。你爸抱你的時候手都在抖,說這麼小,怎麼養得大。”她把最後一顆盤扣繫好,抬起頭,把舒凝領口的褶皺撫平。“現在要嫁人了。”
舒凝的眼眶紅了。母親沒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把舒凝的衣領又撫了撫,雖然那裡已經沒有任何褶皺。然後她拿起梳子,開始給舒凝盤發。
頭髮被分成三股,編成辮子,再盤成髻,用一根紅瑪瑙的髮簪固定。髮髻正中插了一朵絨花,紅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妝是她自己畫的,母親在旁邊看著,偶爾遞一下眉筆或口紅。眉毛描成遠山的樣子,眼尾掃了一點點紅,嘴唇是正紅色的,用唇刷塗了三遍,每一遍都用紙巾輕輕按掉一層,讓它從嘴唇裡透出來。
最後是蓋頭。大紅色的綢緞,四角墜著流蘇,上面繡著龍鳳呈祥。
母親雙手捧著蓋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長。然後蓋頭落下來。
舒凝的世界變成了紅色的,透過綢緞的紋路,能看到母親站在面前的輪廓,能看到窗外天光亮起來的影子,能看到門被推開時湧進來的。影影綽綽的人影。
蘇寧的聲音從蓋頭外面傳進來:“來了來了!接親的來了!”
嗩吶聲從樓下傳來。不是錄音,是父親請的嗩吶班子。聲音穿透清晨的空氣,把整條街都叫醒了。
舒凝被扶著站起來,裙襬垂到腳面,龍鳳褂的下襬在走動時輕輕晃動,金線繡的鳳凰像是活了過來。她看不見腳下,只能被扶著一步一步往外走。走過自己房間的門檻,走過走廊,走過客廳。玄關的兔子拖鞋還擺在那裡,粉色的,毛茸茸的,她從蓋頭下面的縫隙裡看到了。然後她跨過家門。
嗩吶聲在耳邊炸開。鞭炮響了,紅色的紙屑從空中飄下來,落在她的蓋頭上。肩上。袖口上。
一隻手伸過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的溫度她閉著眼睛都認得。她的手被輕輕握住,那隻手牽著她,把她引到花轎前面。
花轎是大紅色的,四面繡著喜鵲登梅,轎簾掀開著,裡面鋪著紅色的軟墊。她坐進去。轎簾放下,嗩吶又響起來,轎身輕輕一晃,被抬起來了。
舒凝坐在花轎裡。蓋頭下面的世界是紅色的,轎子有節奏地晃著,像幼時的搖籃。她聽到外面的人聲。嗩吶聲。鞭炮聲混在一起,被轎簾濾了一層,變得很遠。她把手指交疊在膝蓋上,龍鳳褂的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
她的手腕上戴著一隻玉鐲,是母親早上給她戴上的,玉色溫潤,貼著皮膚的地方漸漸變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