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的時候，院子裡的桂花樹還沒有開，但玉蘭已經白了滿枝。
舒凝站在窗前接電話，母親在那頭說婚紗改好了，讓她抽空回去試最後一次。她應著，手指在窗玻璃上畫了一朵玉蘭花，畫完才意識到那是母親名字裡的花。
婚禮定在四月底，不冷不熱的時節。肖奈說地點他來定，賓客他來請，流程他來盯。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穿上婚紗，然後出現。她說不行，我是學計算機的，邏輯清楚，婚禮這種事要分模組並行。他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又浮上來。
裝修是從年後開始的。房子是肖奈之前就買好的那套，面積不小，但一直空著大半。他一個人住的時候只用了主臥。衛生間和廚房的一小塊區域，其他地方窗簾都沒掛，地板落了一層薄灰，空空蕩蕩的，像一句沒寫完的句子。
舒凝第一次被帶去量尺寸的時候，站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陽光從沒掛窗簾的落地窗湧進來，把她整個人照成金色。她說這裡可以放書架，這裡放一張大的工作臺，這裡留一面白牆，以後有了孩子可以往上貼畫。
肖奈站在她身後。她說到“孩子”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書架”沒有區別，自然得像在陳述一個一定會發生的事實。她把軟尺拉出來，從東牆量到西牆，數字記在手機備忘錄裡，手指在螢幕上點得很快。量到第三面牆的時候，他走過來，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發頂上。
“都聽你的。”
裝修隊進場那天是週六。舒凝蹲在地上和工人師傅一起看圖紙，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說這面牆要敲掉半截，做成開放式的，讓光能從廚房一直照到客廳。
師傅叼著煙，眯著眼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站著的肖奈。
那一眼的意思是——家裡誰說了算。肖奈點了一下頭。
牆敲掉的那天，整間屋子都是灰。舒凝戴著口罩，頭髮用一塊方巾包起來，蹲在還沒拆封的瓷磚箱子旁邊，一塊一塊地比對顏色。
兩款白色，一款偏冷，一款偏暖，她在兩種光線條件下看了很久——自然光和燈光，還拍了照發到宿舍群裡問蘇寧她們。蘇寧回了一長串語音，她點開聽了一半，笑著把手機放下了。
肖奈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落了灰，她時不時眨一下。
方巾包著頭髮，幾縷碎髮從邊緣漏出來，被汗水黏在額角。她穿著一件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沾了一道灰色的泥。他走過來，蹲在她旁邊，用拇指把她額角那縷碎髮別到耳後，指腹在她眉心擦了一下，擦掉一小片灰。
“這塊。”他指著那塊偏暖的白色瓷磚。
舒凝看了看，又比對了一下，點了頭。
後來的日子，房子一點一點地變樣。牆漆刷了三遍，最後一遍是舒凝自己調的色。白色里加了一點點米，一點點灰，調出來像晨霧散盡之後的天光。
地板是原木色的，踩上去有很輕的聲響。書架是他畫了圖紙找人定做的，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分成大大小小的格子。
她把他的書和她的書混在一起放，計算機架構旁邊是演算法導論，演算法導論旁邊是一本日文的俳句集。
書架最中間的那一格空著。她說留著放結婚照。
燈是在網上挑的。暖光，燈罩是米白色的亞麻布。
晚上開啟的時候，整間屋子像被泡在蜂蜜裡。沙發是灰色的，很大，大到兩個人可以同時躺在上面。
她試躺過一次，頭枕在扶手上，腳剛好碰到另一端的扶手。他走過來，把她的腿抬起來，自己坐下去，然後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她的腳踝被他握著，拇指在內側踝骨上輕輕摩挲。
窗簾是最後裝的。淺灰色，雙層，裡面那層是半透明的白紗。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的時候，白紗會緩緩地鼓起來，又緩緩地落下去，像房子在呼吸。
裝完窗簾那天，工人走了，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舒凝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書架。工作臺。沙發。燈。窗簾。牆是晨霧的顏色，地板是原木的顏色，光從白紗後面透進來，把一切都照得柔軟。她站在那面留給孩子的白牆前面，手指在牆面上輕輕摸了一下。
他從身後走過來。雙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和自己的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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