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宗明。
她拿著手機，從舞池裡擠出來，穿過人群往門口走。音樂聲追著她的背影逐漸變遠，像潮水從沙灘上退下去。她推開酒吧的門，十月的夜風迎面撲來，把她身上被音樂和體溫捂熱的氣息一下子吹散了。
她站在酒吧門口的路燈下，接起了電話。
“喂。”
“你在哪裡？”
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沒有稱呼，沒有鋪墊，直接問了這四個字。音色比平時低，低到幾乎融進了電話那頭的寂靜裡。她聽不出他的情緒，但聽得出他身後的背景——沒有任何聲音。不是辦公室，不是車裡，不是任何有第二個人存在的地方。
“我在外面。”她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這兩秒裡，關舒凝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不是因為緊張，是剛才跳舞的節奏還沒有從身體裡完全退去，心臟還保持著比平時稍快的頻率。她靠在酒吧門口的磚牆上，超短裙下的大腿皮膚碰到了牆面的涼意，激得她微微收了一下腿。
“在做什麼？”他又問。
她握著手機，抬頭看了一眼酒吧門口那個小小的霓虹燈招牌，深藍色的光打在她臉上，把她墨綠色的吊帶染成了一種接近黑色的暗綠。門裡面隱隱約約傳出低音鼓點的震動，像一頭沉睡的獸在呼吸。
“唱歌。”她說。
其實不是唱歌，是蹦迪。但她用了“唱歌”這個詞。不知道為什麼，在他面前，“蹦迪”這兩個字她說不出口。不是因為怕他覺得不正經，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好像“唱歌”這個詞更柔軟，更安靜，更接近她想在他面前呈現的那個自己。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比剛才更長。長到她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珍珠手鍊在腕間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聲響。長到酒吧門又被推開了一次，一對男女笑著走出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她超短裙的裙襬吹得微微掀起來一角，她伸手按住了。
她不知道他在沉默什麼。她不知道此刻站在酒吧門口的自己是什麼樣子——頭髮因為跳舞而散落了幾縷，貼在脖頸和鎖骨上。墨綠色的短款吊帶被夜風吹得微微貼在身上，勾勒出胸腰之間那段收攏的弧線。超短裙下的雙腿在路燈下泛著冷白的光澤，細帶涼鞋綁著的腳踝因為夜風的涼意微微繃緊，踝骨的輪廓在皮膚下清晰可見。手腕上的珍珠在酒吧霓虹燈和路燈的混合光線裡，亮著一小團與周圍所有的光都不同的。溫潤的。安靜的粉色暈彩。
她不知道。
但他知道。
他在電話那頭聽著她的呼吸聲。那呼吸聲裡還帶著跳舞后尚未平復的微微急促，像一隻被攏在手心裡的鳥，翅膀還在輕輕撲扇。他聽到了她身後極隱約的音樂震動，聽到了夜風吹過她手機麥克風時那一瞬輕微的雜音，聽到了她把手機換手時珍珠手鍊碰到一起的那一聲細響。
他甚至聽到了她伸手按裙襬時，手指擦過面料的那一聲幾不可聞的窸窣。
四十二歲的男人，在深夜的書房裡，握著一部手機，從所有這些聲音裡，拼出了一個畫面。
那個畫面讓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那麼久。
“地址發給我。”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點，像是從胸腔更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什麼？”
“你現在的地址。”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他籤檔案時寫自己名字的筆畫順序，一筆一劃，不留給任何人誤讀的空間，“發給我。現在。”
關舒凝握著手機，夜風把她垂下來的頭髮吹到嘴角，她用另一隻手撥開。然後她開啟微信，把定位發了過去。
發完之後她站在路燈下，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那顆珍珠。珍珠在深藍色的夜色裡安靜地亮著，像一顆被誰遺落在她腕骨上的。不會熄滅的小月亮。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對著鏡子戴這條手鍊的時候，手指在扣頭上停了一下。當時她以為只是因為扣頭太小不好扣。現在她知道了。是因為戴這條手鍊的時候，她會想到送這條手鍊的人。而今天，那個人打來了電話。
她轉身推門回到酒吧，找到還在舞池裡甩頭髮的曲筱綃，湊到她耳邊說：“公司有點事，我先走了。”
曲筱綃停下來，看了她一眼。曲筱綃喝了酒，眼神有些迷離，但那一瞬間她眼睛裡掠過的東西清醒得不像一個喝過酒的人。她盯著關舒凝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把她肩膀上滑落的吊帶拉正，拍了拍她的臉，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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