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煊集團的週年慶,放在外灘一家老牌酒店的宴會廳裡。水晶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光被切成無數個切面,落在西裝和晚禮服的肩頭上,落在高腳杯的杯沿上,落在每個人被酒精泡軟的微笑上。
關舒凝穿了一條菸灰色的緞面吊帶裙,裙襬剛好過膝,腰線收得很乾淨。頭髮沒有扎,垂在鎖骨的位置,耳垂上還是那兩顆珍珠。她今天喝了很多。不是自己想喝,是被一杯一杯地敬過來的。入職不到兩個月的新人,在總裁辦站穩了腳跟,瑞士客戶那條線跟得漂亮,安迪在部門會上點名誇過她——這些事加在一起,讓她在週年慶上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焦點。先是部門同事,然後是跨部門打過交道的幾個專案經理,然後是市場部一個跟她同齡的女孩拉著她喝了一杯又一杯。她來者不拒。不是不懂拒絕,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不想拒絕。紅酒,白葡萄酒,香檳,中間還被人塞了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各種酒精在她血管裡匯成一條五顏六色的河,把她二十二年來的分寸。得體。恰到好處的微笑,一點一點地泡軟了。
最先發現她不對勁的是總裁辦一個跟她同期入職的男生,姓林,戴眼鏡,平時在工位上幾乎不說話。他端著一杯蘇打水走過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忽然開口:“關舒凝,我喜歡你。”
關舒凝靠在宴會廳的柱子上,菸灰色緞面裙的裙襬被她坐出了一個褶皺。她抬起頭看他,眼神已經不對焦了,但還是努力地把目光聚到他臉上,看了兩秒,然後笑了。“謝謝你。”她說。聲音被酒精泡得軟綿綿的,但拒絕的意思很清楚,清楚到那個男生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端著蘇打水走了。
第二個是跨部門的一個專案經理,三十出頭,據說前途無量。他藉著敬酒的機會在她旁邊多待了一會兒,話題從工作繞到生活,從生活繞到“你有男朋友嗎”。關舒凝端著空了的酒杯,搖了搖頭。他正要開口,她把酒杯放在經過的服務生的托盤上,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因為酒精而水光瀲灩,但拒絕的邊界畫得清清楚楚。“我有在試著相處的人了。”她說。
第三個她甚至沒記住臉。只記得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她笑著擺了擺手,手背碰到對方的西裝袖口,然後她轉身走開了。菸灰色緞裙的裙襬在轉身的時候旋開一小朵弧度,像一片被風從枝頭摘下來的。將落未落的葉子。
譚宗明整晚沒有喝酒。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禮服,白襯衫,黑領結,站在宴會廳靠近主桌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蘇打水。每一個來敬酒的人都被他以蘇打水回應,沒有人覺得不妥——譚總不喝酒,這是晟煊所有人都知道的規矩。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今晚不喝。只有他自己知道。因為今晚有一個人喝了,所以他不能喝。
他的目光穿過水晶吊燈的光。穿過觥籌交錯的人影。穿過此起彼伏的寒暄和笑聲,落在宴會廳那根柱子旁邊。菸灰色緞面裙,散落的頭髮,珍珠耳釘。她喝了多少,她跟誰碰了杯,她被誰拉到角落裡說話,她笑著擺手拒絕的那個動作——他全部看在眼裡。他的蘇打水喝了整晚,一口都沒有少。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酒店門口,喝了酒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等計程車。夜風從黃浦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深秋的涼,把一群人的醉意吹得更濃了。有人趴在同事肩膀上唱歌,有人在花壇邊蹲著醒酒,有人掏出手機卻怎麼都按不對叫車軟體的密碼。
譚宗明站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把車鑰匙交給周秘書:“安排所有人打車回去,車費公司報銷。每個人必須確認到家。”周秘書點頭,轉身去清點人數。
他走下臺階。關舒凝站在花壇旁邊,手裡拎著她那雙換下來的高跟鞋,赤腳踩在地上。緞面裙的裙襬在夜風裡貼著腳踝,腳趾因為大理石的涼意微微蜷著。她的臉上有兩團從酒精深處燒上來的緋紅,從顴骨漫到耳根,耳垂上的珍珠被那緋紅襯得更白了。她看見他走過來,歪了歪頭,像辨認一個在霧裡出現的人影。
“譚總。”她叫了一聲,然後自己笑了,笑得彎了腰,頭髮從兩側滑下來,遮住大半張臉。“你怎麼在這裡。”她直起身,把頭髮撥開。
他沒有說話。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藏青色的禮服外套裹住她的肩膀,他的體溫從衣料裡滲出來,混著雪松和皮革的氣息,把她整個人罩住。她縮了縮肩膀,手指從裡面攥住領口,把外套裹緊了一點。
“上車。”
車從外灘駛出去。她坐在副駕駛座上,他的外套裹著她,緞面裙的裙襬縮到膝蓋上方,露出被夜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膝蓋。高跟鞋被她扔在腳邊,左腳疊在右腳上,腳踝處的骨頭在路燈一段一段的光裡一明一暗。她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把她散落的頭髮吹得滿臉都是。她沒有去攏,只是迎著風眯起眼睛,像一隻被撓下巴的貓。
安靜了大概三分鐘。
“譚總。”她的聲音從副駕駛飄過來,被酒精泡得沒有稜角,每個字都軟塌塌地靠在下一個字身上。“你說你都四十了——”她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畫完自己也找不著那個圈的起點了。“怎麼還喜歡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她把頭轉過來,靠在座椅的頭枕上,臉朝著他。車窗外流動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她臉上,照亮她因為酒精而微微渙散的瞳孔,照亮她嘴唇上被紅酒染深的那一小片顏色。“你是不是——”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空氣,像在戳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氣泡。“老牛吃嫩草。”
他沒有看她。雙手握在方向盤上,指節穩定。
她把手收回來,掰著手指頭開始算。“你四十二,我二十二。差二十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像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二十歲是什麼概念?你上大學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她被自己這句話逗笑了,笑得整個人縮在他的外套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咱們兩個都有代溝了。”她說“代溝”的時候把那個“溝”字拖得很長,像小孩子故意把鞋帶踩散然後拖著走。他沒有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