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從一杯咖啡開始傳開的。準確地說，是從周秘書手裡那杯咖啡開始的。
那天上午十點，周秘書照例給譚總辦公室送咖啡。推門進去的時候，譚宗明正站在窗前打電話，背對著門，聲音壓得很低。周秘書把咖啡放在桌上，轉身要走，餘光掃過桌面，然後腳步頓了半拍。桌上已經有一杯咖啡了。不是她送的那杯。那隻杯子是總裁辦茶水間的公用杯，但杯身上貼著一張淺黃色的便籤紙，上面用鋼筆寫了兩個字——“舒凝”。周秘書在晟煊待了六年，認得譚宗明的筆跡。她什麼都沒說，把自己那杯咖啡放下，把那張便籤紙看了最後一秒，然後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當天中午，總裁辦的內部群裡有了一條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市場部一個同事拍的，畫面裡是三十七層的茶水間門口，譚宗明站在咖啡機旁邊，關舒凝站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出來他的姿勢——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檯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正在說什麼。關舒凝的後背靠著茶水間的門框，手裡端著杯子，杯沿壓在嘴唇上，眼睛沒有看他，落在杯子裡，但嘴角有一點極淡的弧度，壓不下去的那種。
這張照片發進群裡之後，群裡安靜了整整三分鐘。然後周秘書發了一條：“拍得不錯。”沒有人敢回。但截圖已經開始在晟煊的各個私下小群裡流傳了。
關舒凝是下午才知道的。她從安迪辦公室出來，經過開放辦公區的時候，感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打量，是一種更復雜的——像她身上忽然多了一層什麼東西，讓所有看她的眼神都在碰到她之前自動拐了一個極小的彎。她走回工位坐下，電腦螢幕的右下角閃了一下。曲筱綃發來一張截圖，後面跟了六個感嘆號。截圖是那張茶水間的照片。她盯著照片裡的自己——靠著門框，端著咖啡，嘴角壓不下去的那個弧度。原來那個時候她是這個樣子的。
從那天起，譚宗明不再遮掩了。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遮掩過，只是之前他用的是隻有兩個人懂的語言，而現在，他把那種語言翻譯成了所有人都能看懂的版本。
每天下午三點，周秘書會推著一輛小餐車從電梯裡出來。車上是一整套下午茶——三層瓷盤，第一層是司康和草莓醬和凝脂奶油，第二層是手指三明治，第三層是馬卡龍和水果塔。配的紅茶是錫蘭的，周秘書親手泡，連沖泡的時間都掐著秒錶。
整個三十七層的人都有一份，但關舒凝的那一份是單獨的。
她的那套瓷盤上多了一小碟蝦餃，一小碗楊枝甘露，有時候是一份還溫著的雙皮奶。都是她愛吃的。瓷盤邊上照例會貼一張便籤紙，上面是他的筆跡，有時候是“別光喝咖啡”，有時候是“蝦餃趁熱”，有時候只有兩個字——“吃完”。沒有署名。
第一次收到的時候，關舒凝盯著那張便籤紙看了很久。周圍同事都在分食三層瓷盤裡的點心，有人發出誇張的驚歎，有人拍照發朋友圈，有人笑著朝她這邊看。她低下頭，把便籤紙從盤邊揭下來，折了兩折，拉開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裡，術語手冊還端端正正地放在顯示器旁邊，裡面夾著另一張折了兩折的便籤紙。兩張紙疊在一起，一張寫著“舒凝”，一張寫著“蝦餃趁熱”。她把抽屜合上了。
下午茶持續了整整一週。到第三天的時候，整個晟煊都知道了——譚總每天下午請三十七層所有人喝下午茶，因為只想請一個人，但又不想讓她被孤立。所以他把整個樓層都請了。有人算過這筆賬，錫蘭紅茶，三層瓷盤點心，每天新鮮現做，全樓層幾十號人。一週下來的花費夠一個普通員工大半年的工資。但沒有人覺得這是鋪張，因為所有人都看懂了——他不是在炫，他是在鋪路。用司康和草莓醬和錫蘭紅茶，給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鋪一條走在公司走廊裡不會被人指指點點的路。
週五下午，下午茶時間剛過，關舒凝在影印室整理檔案。
玻璃門被推開，她沒回頭，從膠裝機的聲音和雪松氣息裡知道誰進來了。
他走到她身後，她繼續整理檔案，把影印好的合同按頁碼排列，紙頁在她手指間發出乾燥的窸窣聲。
他從背後抱住了她。雙臂從她肩膀後面環過來，交疊在她鎖骨前方，下巴擱在她頭頂。她整個人被他收進懷裡，影印機的嗡嗡聲填滿了房間裡所有的沉默。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沓剛排好頁碼的合同懸在指間。
“想你了。”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帶著胸腔的共振。影印機的光從她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他心跳的頻率透過兩層衣料傳過來。
“這裡是公司。”她說。聲音很低，但手沒有推開他。
“嗯。”
他的下巴在她發頂蹭了一下。然後他鬆開手，從她指間把那沓合同抽走，幫她理齊，放在影印機旁邊的檯面上。轉身走了。玻璃門合上。
關舒凝站在影印機前。膠裝機還在嗡嗡地響。她低下頭，把合同重新拿起來，發現最後一頁的頁碼被他用鉛筆標上了一個極小的數字——她漏掉的那一頁。她盯著那個數字，鉛筆的痕跡很輕，是他一貫的力道，精確，剋制，但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她把這沓合同抱在胸前，在影印機的嗡嗡聲裡站了一會兒。玻璃門外，三十七層的走廊空空蕩蕩，他的背影已經不見了。但她胸口的溫度還在。
真正讓這件事從“傳聞”變成“公認”的，是安迪。
安迪從江南迴來了。回來的第二天，她在三十七層的走廊裡和譚宗明迎面遇上。兩個人站在走廊中間，安迪看著他，他看著她。周秘書抱著一摞檔案從旁邊經過，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眼睛盯著正前方，耳朵卻豎得像雷達。
“聽說你最近下午茶請得很勤。”安迪說。語氣和她在會議上問專案進度一模一樣。
“嗯。”譚宗明把手插進西褲口袋裡。
安迪看了他兩秒。然後她說了一句讓周秘書差點把檔案摔了的話。“舒凝還小，你悠著點。”
譚宗明沒有解釋，沒有否認，沒有用任何商場上的話術來化解。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周秘書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傳了出去。到當天下午，晟煊上上下下所有私下小群的公告欄裡，這件事的狀態從“傳聞”變成了“已確認”。
版本幾經流轉，最後固定下來的是：譚總在追總裁辦新來的那個關舒凝，追得很認真，安迪都出面了。但沒有人知道安迪說的“悠著點”三個字裡，包含了多少關舒凝脖頸上遮瑕膏下面那些淡紅色痕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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