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舒凝接到電話的時候剛到家。
高跟鞋踢掉一隻，另一隻還沒來得及脫，手機就在包裡震了起來。她彎腰掏出來一看，螢幕上顯示的是表姐凌玲的號碼。接起來，那頭卻不是凌玲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女聲，語速極快，背景裡嘈雜得像菜市場。
“請問是凌玲的家屬嗎？這裡是XX派出所，您方便過來一趟嗎？”
桑舒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問清楚地址，說了句“二十分鐘到”，結束通話電話後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把那隻踢掉的高跟鞋重新穿好，拿起車鑰匙轉身出了門。門關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玄關裡響了一下，像她此刻心裡那根弦被撥動的餘音。
一路上她把車開得很快，快到她平時不會允許自己開到的那種程度。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不是緊張，是壓著火。
她到的時候，派出所的走廊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最先看到的是唐晶。
桑舒凝不認識她，但一眼就認出來了。不是因為見過照片，是因為那種氣質——跟她自己很像，那種在職場裡摸爬滾打多年才能淬出來的東西，包裹在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裡，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著，妝容精緻得像是隨時可以走進會議室。但此刻她臉上帶著一種竭力剋制的疲憊，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刀身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
唐晶旁邊站著另一個女人，穿著普通，頭髮有些散亂，眼眶紅紅的，整個人縮在塑膠椅上，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鳥。桑舒凝後來才知道那是羅子君的妹妹，羅子群。
再然後，她看見了賀涵。
他站在走廊另一頭，正在跟一個民警低聲說著什麼。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跟上午在會議室裡那個西裝革履。袖釦精緻的人判若兩人。但他站在那裡說話的樣子還是一樣的——不急不躁，每個字都落得穩，像是在處理一件需要他親自出面但算不上什麼大事的公務。
他先看到了她。
說話的聲音停了一瞬，目光越過民警的肩膀落在她身上。那種目光桑舒凝上午剛見過，在會議室裡，他看她合同拿反了的時候。但這一次不太一樣，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被印證了的判斷。
桑舒凝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因為她的視線已經找到了凌玲。
表姐坐在走廊盡頭靠牆的那張塑膠椅上，半邊臉腫著，左臉頰上三道清晰的紅印子，是被人掌摑的痕跡。頭髮被抓散了，一縷一縷垂在肩前，嘴唇上有一道乾裂的口子，滲出一點暗紅色的血痂。她的包擱在腿上，雙手交疊放在包上面，坐姿端端正正的，像是還在努力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
桑舒凝看到她的一瞬間，胸口有什麼東西被點著了。
不是轟的一聲燒起來的那種火。是那種被壓了很久的。沉在底下的。像炭一樣不動聲色地紅著的火。這種火比明火更難滅。
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輕輕把凌玲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手指碰到表姐臉頰上腫起來的地方時，凌玲微微偏了一下頭，說：“沒事。”
聲音是啞的。
桑舒凝沒有問疼不疼，也沒有問誰打的。她站起來，轉身看向走廊裡那幾個人，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羅子群縮了一下，唐晶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桑舒凝先開了口。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派出所走廊裡的迴音讓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羅子君小姐在哪裡？”
唐晶身邊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女人動了一下。桑舒凝這才注意到，那不是羅子群——羅子群坐在椅子上。而站在唐晶身側陰影裡的這個女人，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開衫，頭髮用夾子隨意夾在腦後，臉上的妝哭花了，眼線暈成兩團模糊的黑。她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某個安穩的殼裡硬生生拽出來的，渾身上下每一個細節都在訴說著同一件事——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
羅子君。
桑舒凝看著她。
“你覺得你很愛你的丈夫，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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