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涵第一次出現在公司，是九月的第三個星期二。
桑舒凝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早上她的助理小雨把行程表遞過來的時候，特意用熒光筆標出了一行字——上午十點，大會議室，新任合夥人兼總經理見面會。旁邊還畫了個星星，備註寫著：全員正裝出席，不得請假。
“排場挺大。”桑舒凝掃了一眼，把行程表擱回桌上。
小雨壓低聲音說：“桑總，聽說這位賀總是總部花了大力氣挖來的，之前在某知名諮詢公司做合夥人，業內名氣很大。咱們華東區的業務以後都歸他管。”
“所以呢？”
“所以您今天千萬別懟他。”
桑舒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小雨立刻縮了縮脖子，補了一句：“我就隨口一說。”
九點五十五分，桑舒凝踩著細跟高跟鞋走進大會議室。她今天穿了一件菸灰色的西裝裙，頭髮難得地盤了起來，露出一截線條幹淨的脖頸。不是因為重視這場見面會，是因為她上午還要見一個客戶，懶得中途換衣服。
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各部門總監。經理。核心骨幹，烏壓壓一片，氣氛比平時開月度覆盤會還嚴肅。所有人都在假裝看手機或者翻筆記本，但目光時不時往門口飄。
桑舒凝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開始翻今天要籤的合同。
十點整。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先進來的是人事總監張姐，笑得一臉燦爛，側著身子做引導的手勢。然後是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邁步走進來，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落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桑舒凝抬了一下頭。
就一下。
然後她翻合同的手停了。
不是因為對方長得有多驚豔——雖然確實長得好，五官深邃，眉骨高，下頜線條硬朗，像是那種長期自律且對自己下得去狠手的人。也不是因為他身上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雖然那種氣場確實讓會議室裡原本窸窸窣窣的聲音在三秒之內全部消失。
是因為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掃過會議室的時候，在桑舒凝的方向停了一秒。不是那種打量，也不是那種審視，而是一種很輕很淡的停頓，像是一個人在翻一本書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個有意思的標題，於是手指在上面點了點，想著等會兒要回來仔細讀一讀。
桑舒凝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立刻把目光收回來，重新低下頭去看合同。但她發現合同上的字她一個都沒看進去。
“各位好，我是賀涵。”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像一顆一顆棋子下在棋盤上，不疾不徐，偏偏讓人沒法不認真聽。
“從今天開始，我會和大家一起負責華東區的業務。我不喜歡開長會，所以見面會就二十分鐘。我說三點，剩下的時間你們提問。”
他走到會議室前方，沒有坐，也沒有靠在桌邊，就那麼站著。一米八幾的個子被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裝託得筆挺，襯衫袖口露出一截，袖釦是銀色的，沒有任何花紋，簡潔到近乎冷淡。
“第一，我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製造問題的。所以以後有任何卡住的環節，直接找我，不用層層上報。”
“第二，我不喜歡加班文化。能在工作時間內完成的事情，不要拖到晚上。如果有人因為效率問題需要加班，那是管理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來找我。”
會議室裡有人輕輕吸了口氣。桑舒凝注意到坐在斜對面的市場部老周眼睛亮了一下，這位老周已經連續加了三個月的班，老婆上個月跟他吵到公司來了。
“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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