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舒凝今年二十七歲，單身。
在這個城市裡，二十七歲做到公司高管的人不多，女人更少。她手底下管著三個部門，四十多號人，每週一的晨會上往那兒一坐，彙報的人說話都自覺把語速調快一倍。不是她兇，是她不接廢話。你跟她繞彎子，她就看著你，不點頭也不搖頭，那種安靜的注視比拍桌子還讓人發毛。
可偏偏這麼一個人，長得跟她的脾氣完全對不上賬。
桑舒凝好看，是那種讓人第一眼就會愣一下的好看。眉眼生得利落又不失柔和，鼻樑挺直，下頜線收得乾淨，像是一刀切出來的。她不愛化濃妝，常年就是一層薄薄的粉底加一支顯氣色的口紅，頭髮要麼披著要麼隨手一紮，從不折騰。但就是這種漫不經心的漂亮最要命，像一件被隨手擱在角落的瓷器，你路過的時候忍不住要多看兩眼，心想這東西怎麼就被放在這兒了。
追她的人從來沒斷過。
公司內部的。合作方的。朋友介紹的。甚至有一次她在咖啡店等客戶，隔壁桌的男人猶豫了四十分鐘，最後在她起身結賬的時候衝過來要微信。桑舒凝當時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什麼？她說：“你連搭訕都要猶豫四十分鐘，以後遇到什麼事你能替我扛？”
那人當場僵在原地，臉漲得通紅。桑舒凝付完錢就走了，步伐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後來這話傳出去，公司裡私下都叫她“面試官”。因為每一個試圖接近她的男人，都會被她用某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方式，三句話之內判定出局。
上個月，市場部新來的一個專案經理，海歸，長得體面，家境也好，追了她兩個月。送花她不要，約飯她不去，好不容易藉著部門團建的機會跟她多說了幾句話，散了場鼓起勇氣在停車場攔住她，認認真真表了白。桑舒凝聽完了，問了一句：“你說你喜歡我，你喜歡我什麼？”
那男的一愣，然後說了一堆——漂亮。獨立。能力強。有想法。
桑舒凝聽完點點頭，說：“漂亮是我爸媽給的，獨立是我自己逼的，能力強是因為我得養活自己，有想法是因為沒人替我想。你說的這些，哪一樣是跟我這個人有關係的？”
對方啞口無言。
還有一次，朋友給她介紹了一個創業公司的CEO，三十出頭，長得周正，談吐也不差。兩個人吃了頓飯，聊得還算可以，朋友覺得這回有戲。結果第二天桑舒凝就給拒了，理由是：“整頓飯他看了十七次手機，接了三個電話，其中一個電話他跟對方說‘我在跟朋友吃飯，等會兒回你’。從頭到尾，他沒有一次在接電話之前跟我說‘不好意思’。”
朋友急了，說人家忙事業啊，創業公司老闆不都這樣嗎？
桑舒凝說：“忙可以，不尊重不行。他連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法完整地給我，以後還能給我什麼？我要的不是一個需要我去理解他有多忙的人，我要的是一個知道我也有多忙的人。”
朋友被她噎得沒話說。
最絕的一次，是她們部門跟一個甲方談合作，對方派來的負責人是個年輕有為的公子哥，家裡有背景，自己也有本事，據說追他的女孩排著隊。結果跟桑舒凝對接了兩個月，方案改了三版，合同簽完的那天晚上，公子哥發了一條微信過來，措辭挺真誠的，大意是這陣子接觸下來覺得她特別有意思，想試著發展一下。
桑舒凝回了兩個字：“不約。”
對方不死心，又發了一長段。
她回：“你要是能把改第四版方案的精力分一半到別的地方，你早就找到女朋友了。”
後來這事在公司傳開了，她的助理小雨悄悄跟她說：“桑總，你這樣下去真的要單一輩子的。”
桑舒凝當時正在翻報表，頭都沒抬：“單一輩子怎麼了？我又不缺人給我養老。”
話是這麼說，但小雨跟了她兩年，知道她不是真的刀槍不入。有一回加班到凌晨，兩個人點了外賣在辦公室吃，桑舒凝忽然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你知道嗎，上個月我發燒，一個人在家躺了一天，中間迷迷糊糊醒過來，想喝口水，發現床頭連杯水都沒有。”
小雨說那你給我打電話啊。
桑舒凝笑了一下，說：“我不是在怪誰，我就是覺得......這些男的追我的時候一個個都說喜歡我，可真到了需要有人倒杯水的時候，他們在哪兒呢？他們喜歡的是那個穿高跟鞋畫口紅在會議室裡拍板的桑舒凝，不是那個發燒燒得連爬起來燒水的力氣都沒有的桑舒凝。”
這話小雨記了很久。
其實桑舒凝不是不想談戀愛。二十七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年紀，身邊的同齡人陸續結婚生子，朋友圈從曬美食曬旅行變成了曬婚紗照曬娃，她不是沒感覺。每次刷到凌玲發的那些歲月靜好的日常——雖然她現在知道那些歲月靜好底下壓著什麼樣的暗湧——她也會恍惚一下，想自己是不是也應該找個人。
但每次這個念頭一起來，就會被現實迅速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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