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舒凝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擱，瓷底磕在玻璃檯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像她此刻壓不住的那股子火氣。
“凌玲，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瘋了？”
對面坐著的女人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用勺子慢慢攪著杯裡的拿鐵，奶泡被攪出一圈一圈細密的漩渦。她是桑舒凝的表姐，比她大四歲，從小就是家裡人口中“最懂事”“最讓人省心”的那個孩子。學習不用催，工作自己找，連談戀愛都從來沒讓長輩操過半點心。
可就是這麼一個讓人省心的人，現在幹出了最不讓人省心的事。
“我沒瘋。”凌玲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穩得很，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種再尋常不過的話，“我想得很清楚。”
“你想清楚什麼了？”桑舒凝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裡的急切，“他想清楚了嗎？他一個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他說要跟你結婚，他拿什麼跟你結婚？他離得了嗎？”
凌玲攪咖啡的手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桑舒凝看見了。
“他說了，他會離的。”凌玲把勺子擱在碟邊，抬起頭來看她。桑舒凝這才發現，表姐今天的妝容畫得格外仔細，眼線拉得平直利落，口紅是那種不張揚卻很有底氣豆沙色。她看起來不像是一個陷入不倫戀情的女人，倒像一個已經做好了全部功課。只等上考場的學生。
“他說他會離？”桑舒凝幾乎要笑出來，“姐，你三十一了，不是二十一。這種話你也信？全天下所有出軌的男人開場白都是一樣的——‘我會離的’‘我和她已經沒感情了’‘我們只是為了孩子在維持’。臺詞都不帶換的，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凌玲沒有立刻反駁。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桑舒凝的話留出足夠的時間落地。
然後她說：“他不是那種人。”
桑舒凝靠在椅背上，覺得胸口堵得慌。
“行，他不是那種人，那他是哪種人？你說說看。”
“他跟別人不一樣。”凌玲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底有一種桑舒凝很久沒在她身上見過的東西——不是少女懷春的那種亮，而是一種很沉的光，像深水底下壓著的火。“我們之間......怎麼說呢，不是你想的那種一時衝動。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多事情不用說出來，對方就懂。開會的時候眼神碰一下，就知道彼此在想什麼。加班到很晚，他給我泡一杯茶放在桌上，什麼都不說就走了，但那杯茶的溫度剛剛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最後選了兩個字：“默契。”
桑舒凝沉默了幾秒。不是因為被說服，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表姐陷得比她以為的更深。不是那種荷爾蒙上頭不管不顧的深，而是一種把自己都說服了的。自洽的。甚至帶點悲壯感的深。這種深，比衝動更難拉回來。
“那羅子君呢？”桑舒凝問。
凌玲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轉了一下左手腕上的錶帶。那塊表桑舒凝認識，是去年凌玲生日時陳俊生送的。當時凌玲跟家裡說是同事湊份子買的禮物，現在想來，從頭到尾都是謊話。
“他跟她之間，早就沒有感覺了。”凌玲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維繫他們關係的只有孩子而已。除了孩子，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這是他跟你說的？”
“不用他說，我看得出來。”
桑舒凝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那句“你憑什麼看得出來”硬生生嚥了回去。她知道這種時候講道理沒用，表姐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她比誰都懂。正因如此，她才給自己織了這麼密的一張網，密到連自己都相信那不是網，是歸宿。
“姐，我問你一個問題。”桑舒凝把聲音放軟了，不再是剛才質問的語調，“你說你比羅子君愛他，對吧？”
“對。”
“你怎麼知道？”
凌玲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躲閃：“因為羅子君愛的是婚姻，是陳太太這個身份，是有人養著她。讓她逛商場喝下午茶的那種生活。她根本不知道陳俊生每天在公司面對什麼，不知道他壓力大到失眠，不知道他其實很累。但我知道。我知道他喜歡喝什麼茶，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開會前會緊張，知道他不開心的時候會一個人去樓梯間站著。我連他什麼時候需要安靜。什麼時候需要有人說句話都一清二楚。”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始終不高不低，沒有炫耀，沒有委屈，甚至沒有辯解的意思，只是在陳述。可恰恰是這種平靜，讓桑舒凝心裡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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