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商場，人不多不少，剛好夠把午後的閒散撐起來。
桑舒凝站在奶茶店的櫃檯前，掃碼付了款，接過那杯去冰三分糖的茉莉奶綠。吸管戳下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一聲“啵”，她低頭含住吸管喝了一口，腮幫子微微鼓起，然後鬆開。整套動作自然得像是一個人在獨處時才會有的樣子——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自己在做什麼，也不需要因為任何人的注視而調整表情。
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裙子。
不是那種挺括有型的通勤款，是軟的，棉麻質地，裙襬在膝下兩寸的位置輕輕晃著。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前的肌膚，膚色被白色襯得幾乎透明。袖子是寬鬆的半袖，手腕從袖口伸出來，細瘦的，沒戴手錶，只在左手腕上繫了一根極細的紅繩，上面綴著一顆小小的金珠子，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平時上班從來不穿成這樣。上班的桑舒凝是一把收在鞘裡的刀——炭灰色的套裝是刀鞘，七釐米的高跟鞋是刀尖，每一根頭髮絲都梳得一絲不苟。那不是裝扮，是態度。是她站在會議室裡面對四十多號人時必須撐起來的輪廓，是她在這個用業績和效率丈量人的世界裡給自己劃出的邊界。
但今天是週末。週末的桑舒凝不需要撐起任何東西。
她把奶茶換到左手，右手從斜挎的小包裡掏出電影票看了一眼。兩點四十五分，英文原聲，一部她期待了一陣子的片子。不是那種大片，是講一個女作家在異國他鄉重新開始的故事。她選這部電影的原因很簡單——預告片裡女主角站在海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沒有理，就那麼站著。桑舒凝覺得那個畫面讓她心裡某個地方鬆了一下。
電影院在商場的四樓。她乘扶梯上去，裙襬被商場裡的中央空調吹得輕輕晃盪。經過三樓中庭的時候，一個賣花的小攤位擺在那裡，各色鮮花插在鐵皮桶裡，她路過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看了一眼，沒有買。
四樓。
她從扶梯上邁下來，正準備往檢票口走——
然後她看見了。
賀涵從放映廳出口的方向走出來。
他今天穿得很休閒，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長褲，沒有戴手錶。比起辦公室裡的樣子少了三分之一的距離感，多了一點——桑舒凝來不及分析多了一點什麼，因為她緊接著看到了他身後的人。
羅子君。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比起那天晚上在派出所的樣子好了很多，臉上化了淡妝，頭髮也打理過。她手裡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男孩穿著卡通T恤，手裡舉著一桶沒吃完的爆米花，仰著頭在跟賀涵說什麼，嘴巴一張一合的，賀涵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彎度，桑舒凝從來沒有在辦公室裡見過。
一家三口。
至少在任何一個路人看來，這就是一家三口。週末午後，爸爸媽媽帶孩子來看電影，剛散場，爸爸走在前面，媽媽牽著孩子跟在後面，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著電影裡的情節，爸爸低頭聽他說話，偶爾點一下頭。
桑舒凝的腳步沒有停。
但在那零點幾秒的間隙裡，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賀涵抬頭了。
他的目光本來是要掃向扶梯方向的，不經意地，習慣性地。然後他的視線在半空中頓住了，像一隻正在飛行的鳥忽然看到了地面上有什麼東西，翅膀的節奏亂了一拍。
他看見了她。
白裙子。斜挎包。手裡拿著一杯奶茶。頭髮沒有盤起來，散在肩上，髮尾有一點自然的弧度，像是洗過之後自然晾乾的，沒有任何造型的痕跡。她的臉在商場暖白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同於辦公室裡的質感——不是那種被冷光燈照出來的。帶著距離感的精緻，而是一種軟的。暖的。像桃花瓣尖上那一點粉白的顏色。
她站在扶梯口，身後是中庭挑高的空間，光線從玻璃穹頂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日光裡。白裙子的裙襬被空調風輕輕吹動，她伸手攏了一下頭髮，那個動作跟她在辦公室裡用手指撥回頭髮的動作一模一樣——快，輕，像是怕被人發現。
賀涵的步子慢了。
羅子君在後面問了一句什麼，他沒有聽見。
然後桑舒凝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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