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沒有停頓。
“那天在商場,我看見你了。”
桑舒凝的手停在茶杯上方。
“白裙子。”他說,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斜挎包。手裡拿著一杯奶茶。你站在扶梯口,陽光從穹頂照下來,裙襬被空調風吹得在動。你伸手攏了一下頭髮——跟你在辦公室裡用手指撥頭髮的動作一模一樣。然後你轉身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我在四樓的欄杆後面站了很久。”
桑舒凝的心臟跳得很快。不是慌亂的那種快,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的感覺。她張了張嘴,想說“我知道你看見了”,想說“我轉身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個畫面”,想說“你站在她們旁邊低頭聽孩子說話的樣子讓我覺得你離我很遠”。
但她什麼都沒說出口。
“你那天的樣子,”賀涵看著她,聲音裡有一種她從沒聽過的東西,像是一層被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浮上來了,“跟辦公室裡完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辦公室裡的桑舒凝是一把刀。收在鞘裡,但誰都知道它鋒利。”他頓了一下,“那天站在扶梯口的那個女孩子,不是刀。”
“是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窗外有風經過,桂花樹的枝葉沙沙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是一見鍾情的樣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兩個人疊在一起的影子上,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但每個字桑舒凝都聽見了。
燭火跳了一下。
她低下頭,端起他重新斟的那杯熱茶,捧在手心裡。龍井的熱氣漫上來,帶著微微的清苦味。她盯著茶杯裡微微晃動的液麵,看見自己的倒影在裡面被燭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
“賀涵。”她說。
他抬起眼睛。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賀總”,不是任何帶著距離感的稱呼。就只是他的名字,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很輕很柔的尾音,像她平時說話時從不出現的那種弧度。
“你這個人,”她看著他,眼睛裡有燭火在晃,“說話太直接了。”
他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終於不再是給孩子的,也不再是被她逗到的,而是——純粹的,因為她這個人。
“習慣了。”他說,“改不了。”
桑舒凝沒有接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的,溫度剛剛好。
窗外的桂花樹還在風裡輕輕搖著。九月末了,花還沒開,但樹葉摩擦的聲音很好聽,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