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是唐晶選的。
她選的地方永遠有一個共同點——光線好，桌椅間距大，選單上不會有任何一道菜的名字長得需要念完才能猜出是什麼。這家日料店開在寫字樓裙樓的二樓，門口垂著半幅靛藍色的暖簾，推門進去，玄關處擺著一捧今天早上剛換的白色洋桔梗。
賀涵到的時候，唐晶已經坐在位子上了。她面前攤著一份選單，但沒在看，手邊一杯玄米茶冒著熱氣。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旁邊椅背上，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真絲襯衫，領口一粒釦子沒系，露出一截鎖骨和一條極細的鉑金鍊子。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到他臉上。
“遲到七分鐘。”她說。
“高架上追尾了。”賀涵坐下來，把車鑰匙擱在桌上。
唐晶看了他一眼。他的襯衫領口是溼的——不是汗，是洗過臉之後沒擦乾的水漬，鬢角也溼著一小片，髮梢貼在顴骨側面的皮膚上。九月底的天氣不至於熱成這樣。
“追尾堵車，你洗臉幹什麼。”
“中午在工地，灰大。”
唐晶沒有追問。她把選單推過去，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窗外。服務生過來點單，她報了幾道菜名，都是他平時會點的——三文魚腩。烤鰻魚。茶碗蒸。一份不加蔥的牛肉飯。賀涵聽著她替他點菜，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蜷了一下。這個習慣唐晶也有，在一起十年的人會互相長成對方的形狀，連點菜都變成了肌肉記憶。
等菜的間隙，唐晶說起了工作上的事。她最近在跟一個併購案，對方是家做醫療器械的老牌企業，管理層保守得要命，她去了三次對方連報表都不肯全給。她說這些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一點，不是在抱怨，是在梳理——她梳理思路的方式就是說出來給別人聽，而賀涵是她用了十年的那面牆。
他說了幾句什麼，她聽著，點了一下頭，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片姜。
就是這個時候，唐晶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餐廳入口的方向，然後停住了。
“你們公司的桑總監。”她說。
賀涵手裡的茶杯沒有停。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才順著唐晶的目光轉過頭去。
桑舒凝站在玄關處。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系成一個小小的蝴蝶結，垂在鎖骨中間的位置。下面是一條奶白色的闊腿褲，面料垂順，走路的時候褲腳會輕輕掃過腳踝。頭髮沒有扎也沒有披，用一根跟襯衫同色的墨綠髮帶在腦後鬆鬆地挽了一個低髻，露出整張臉的輪廓和一截乾淨利落的脖頸線條。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不大，剛好能接住餐廳暖黃色燈光的那個尺寸。
她不是一個人。
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比她高了大概半個頭。淺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下面是一條米色的休閒褲。長相干淨，笑起來的時候牙齒很白，整個人身上有一種沒被職場磨過的舒展感，像一棵在溫室裡長到半大的樹，還沒來得及經歷颱風。他正低頭跟桑舒凝說著什麼，嘴唇靠近她耳朵的位置，不是曖昧的距離，但也絕對不是陌生人的距離。他說了一句什麼，桑舒凝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點弧度——不是那種應酬的笑，是真的被他逗到了的那種，眼睛微微彎起來，臥蠶在燈光下淺淺地鼓著。
賀涵看著她嘴角的那個弧度。
他見過她的笑。在他辦公室裡講完流程之後她嘴角動了一下的那種，在餐廳燭光裡她說“可能會想要”時彎起眼睛的那種，在車上她睡著之前迷迷糊糊應了他一聲時嘴角無意識翹起的那種。但眼前這個弧度，跟那些都不一樣。這個弧度是給那個穿亞麻襯衫的年輕人的，輕鬆的，沒有重量的，像週末下午穿著白裙子走在陽光裡一樣。
“旁邊那個是誰？”唐晶的聲音從桌子對面傳過來，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的茶碗蒸是不是加了香菇。
“不認識。”賀涵說。
他轉回頭，拿起茶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知道這口茶是什麼味道。
唐晶看著他的手指。他端茶杯的時候，食指的指節比平時多用了一點力。
那邊，桑舒凝和那個年輕男人已經跟著服務生往座位上走了。經過他們這桌的時候，唐晶放下了筷子。
“桑總監。”她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但足夠讓三排桌椅以內的人聽見。
桑舒凝的腳步停了。她轉過頭，目光先是落在唐晶身上，然後極快地——快到如果不是唐晶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往賀涵的方向偏了一寸，又收回來。賀涵沒有看她。他正在往茶杯裡續水，手腕的角度跟平時一模一樣。
“唐總。”桑舒凝點了一下頭，禮貌的，乾淨的，跟她平時在公司走廊裡跟人打招呼的語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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