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的另一頭,桑舒凝和周予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周予安把選單遞給她,她擺了擺手,他就自己翻開,一邊看一邊念菜名,唸到“芝士焗龍蝦”的時候故意把聲音壓成很低沉的播音腔,桑舒凝被他逗得偏過頭笑了一下。那笑聲隔著大半個餐廳傳不到賀涵那邊,但她偏頭的那個角度,她笑的時候脖頸側面那條肌肉線條微微拉緊的樣子,她抬手把碎髮別到耳後時珍珠耳釘閃了一下的光——這些都不需要聲音。
賀涵在吃三文魚腩。芥末蘸多了,一股辛辣從鼻腔後面竄上來,他眨了一下眼睛。
“對了,”唐晶放下調羹,拿紙巾按了按嘴角,“子君那邊的事,謝謝你。”
“不用。”
“平兒那天跟我說,賀叔叔答應他下次帶他去科技館。”
“下週六。”
“你記性倒是好。”
賀涵夾了一塊鰻魚,放在米飯上,沒有吃。醬汁滲進米粒的縫隙裡,把白色的米染成淺褐色。
唐晶看著他筷子尖上那塊鰻魚。
“賀涵。”
“嗯。”
“你在想什麼。”
鰻魚被夾起來,送進嘴裡。他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喝了一口茶。
“在想那個客戶。”他說,“醫療器械那個。”
唐晶看了他兩秒。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她的茶碗蒸。
她不信。
但她不問。十年了,她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賀涵不想說的話,你拿撬棍也撬不開。他想說的時候,你不需要問。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深藍過渡到墨黑。餐廳裡的燈光顯得更暖了,暖到每個人的輪廓都被軟化了一點點。唐晶臉上的稜角在光裡柔和下來,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她低頭吃東西的樣子,認真而安靜,像一個做完了一天功課終於坐下來吃飯的學生。
賀涵看著她。
十年。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默唸了一遍。然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餐廳深處偏了一寸。
墨綠色的背影,低挽的髮髻,珍珠耳釘在她偏頭笑的時候輕輕晃著。周予安正在往她的杯子裡倒清酒,她伸手去擋,手指碰到杯口的時候指尖被瓶口碰了一下,她縮了一下手,周予安立刻放下酒瓶去看她的手指,眉頭皺起來的樣子真誠得不像裝的。她說了一句什麼,大概是“沒事”,然後把手指蜷進掌心裡,對他笑了一下。
賀涵收回目光。
他把筷子擱在筷架上,起身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在餐廳的最裡面,要經過桑舒凝的桌子。他走過去的時候,步伐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跨度都相同。經過那張桌子的時候,他的袖口離她放在桌沿的左手大概二十釐米。
她沒有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