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沒有看她。
洗手間的燈光比外面冷。他擰開水龍頭，水流衝在掌心裡，涼意從手掌傳上來。他抬眼看鏡子裡的自己——襯衫領口那一片水漬已經幹了，鬢角的頭髮也幹了，恢復到平時那個沒有破綻的樣子。但鏡子裡的那雙眼睛，有什麼東西不對。
他說不上來。
他關掉水龍頭，抽了一張擦手紙，慢慢地擦乾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從拇指到小指，像在擦一件需要仔細對待的東西。紙團扔進垃圾桶的時候，他抬頭又看了一眼鏡子。
然後他推門出去。
走回座位的路上，經過那張桌子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慢。但經過的那一秒裡，他看見了——她左手食指的指尖上，貼著一枚創可貼。肉色的，小小的，纏在指腹的位置。不是剛才被酒瓶碰的，那一下碰不出傷口。是更早的，今天白天，或者昨天。
他收回目光，走回座位坐下。
唐晶已經吃完了。她的盤子乾乾淨淨的，筷子並排擱在筷架上，茶杯裡的茶也喝到了底。她是一個連結束一餐飯都結束得整整齊齊的人。
“走吧。”她說。
他叫服務生買了單。經過前臺的時候，唐晶去了一趟洗手間。他站在門口等她，手插在褲兜裡，目光落在玄關那捧白桔梗上。桔梗的花瓣邊緣已經開始微微卷曲了，明天大概就要換新的。
他想起桑舒凝手裡拿著的那支白桔梗。在商場中庭的花攤前，她站了幾秒鐘，然後買了一支。陽光落在她白裙子上，她拿著花走出大門，背影越來越小。
“走吧。”唐晶從洗手間出來，從椅背上拿起外套穿上。
兩個人並排走出餐廳。暖簾在他們身後落下來，靛藍色的布料微微晃動。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數字屏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賀涵。”唐晶忽然開口。
“嗯。”
“下週六科技館，我也去。”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看電梯門上的倒影。不鏽鋼的電梯門映出兩個人的輪廓，並肩站著，中間隔著大概一個肩膀的距離。
“好。”他說。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讓唐晶先走，然後跟上去。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地下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上交錯著，一個穩，一個輕，節拍不一樣，但方向相同。
車燈閃了兩下。賀涵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唐晶坐在副駕駛——就是他車上那個她靠過四十多分鐘的位置。現在那個位置上坐著另一個女人，穿著黑色的真絲襯衫，正在低頭系安全帶。
頭枕上那點梔子花和雪松的氣息，已經被唐晶身上的香水蓋住了。是愛馬仕的某款，柑橘前調，雪松尾調。她們用香水的偏好意外地相似，像某種他逃不開的巧合。
他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停車場，滑進夜色裡。
車廂裡沒有人說話。唐晶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夜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她沒有理。賀涵開著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拍跟車載音響裡沒有放出來的某首歌吻合。
那是昨晚他車上放過的那首英文歌的節奏。
他自己沒有意識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