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館的穹頂高得離譜。
陽光從玻璃穹頂灌下來，被鋼架結構切割成一格一格的光影，落在大廳淺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幅鋪開的幾何圖紙。空氣裡浮著一種科技館特有的味道——金屬。塑膠模型。還有大批次人流經過後留下的。被中央空調反覆迴圈的。微微發甜的空氣清新劑。
桑舒凝站在“電磁探秘”展區的入口處，手裡舉著一杯剛買的冰拿鐵，吸管還沒插進去。
她今天紮了一個高馬尾。不是那種鬆鬆垮垮垂在後腦勺的款式，是真的高——從髮際線往後梳得乾乾淨淨，在頭頂偏後的位置紮成一束，髮尾垂下來的時候帶著一點自然的弧度，落在肩胛骨之間的位置。額前沒有留劉海，整張臉的輪廓完全露出來，從眉骨到鼻樑到下頜，線條利落得像用鉛筆一筆畫成的，沒有任何猶豫的地方。
她穿了一條淺藍色的裙子。是棉麻的，跟上次在商場裡那條白裙子同一種質地，軟軟地垂著，裙襬在膝上三寸的位置。腰線收得高，腰封是同色系的布料，系成一個極細的蝴蝶結，蝴蝶結的兩條尾巴被空調風輕輕吹起來，又落下。淺藍色把她的皮膚襯得更白了——不是粉底堆出來的白，是她本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近乎透明的白，在科技館偏冷調的燈光下，白到手腕上那條淡青色的靜脈血管都隱約可見。
脖子上貼著鎖骨的那一圈，戴著一條珍珠項鍊。珍珠不大，顆顆勻稱，在冷光燈下泛著極淡的粉紫色偏光。耳垂上是同款的珍珠耳釘，她偏頭的時候耳釘會輕輕晃一下，把燈光反射成一小團柔和的亮斑。左手腕上那條極細的紅繩還在，金珠子跟珍珠手鍊疊戴著，一個金的，一個珍珠的，意外地配。
她今天還化了一點淡妝。不是上班時那種“讓五官更鋒利”的妝，是週末的妝——粉底薄得幾乎看不出，眼影是沒有顏色的，只掃了一層極淡的珠光在眼皮上，睫毛夾翹了，刷了一層透明的定型液。嘴唇上塗的是潤唇膏，帶一點點粉調，像她自己嘴唇本來顏色的加強版。
整個人站在那裡，不像一個二十七歲掌管著三個部門四十多號人的公司高管。像一個放了暑假溜出來逛博物館的大學生。
“姐，你喝不喝？不喝我喝了。”
站在她旁邊的年輕男人伸手去夠她手裡的冰拿鐵。桑舒凝把手往高一抬，他撲了個空。
“自己買去。”
“你拿了一路了都沒喝。”
“我在等冰化。”
“你每次都說等冰化，化了你又不喝。”
桑舒凝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在職場上應付人的彎，是真的被逗到了的彎，眼睛微微眯起來一點，臥蠶在冷光燈下淺淺地鼓著。
這個男人——說是男人其實不太準確，他看起來比桑舒凝小几歲，二十出頭的樣子。個子很高，比桑舒凝高了大半個頭，但肩膀還沒有完全長開，留著那種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單薄感。穿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款衛衣，下面是深藍色的牛仔褲和一雙白色運動鞋，鞋帶系得鬆鬆垮垮的。頭髮是那種沒有特別打理但意外地好看的亂，幾根碎髮垂在額前。五官跟桑舒凝有三分像——眉骨的走勢，鼻樑的挺直度，還有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左邊歪的那一點點弧度。但他的眼睛裡沒有桑舒凝那種收著的光，他的光是散的，亮的，毫不設防的，像一間門窗全開的屋子。
桑奇樂。桑舒凝的弟弟。今年剛大學畢業，在這座城市找了一份工作，還在試用期。今天是週末，被他姐一個電話從出租屋裡拽出來陪逛科技館。理由是——“你學的是工科，去科技館你給我當解說員。”
“走吧，解說員。”桑舒凝把吸管戳進冰拿鐵裡，終於喝了一口，然後往“電磁探秘”裡面走去。
桑奇樂跟在她後面，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一邊走一邊抬頭看那些懸掛在空中的電磁感應裝置模型，嘴裡嘟囔著“這個我學過，麥克斯韋方程組”。
桑舒凝沒理他。她站在一個手搖發電機的展臺前面，彎下腰去看說明牌上的文字。高馬尾從肩後滑到胸前，髮尾蹭著她的鎖骨。她把馬尾撥回去，手指穿過頭髮的時候，珍珠耳釘晃了一下。
就是這個時候，她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餘光掃到的那種感覺。是一種更重的。更有溫度的東西，落在她後頸上，沿著高馬尾露出來的那截脖頸往上，經過耳後那一小片皮膚，最後停在她的側臉輪廓上。她太熟悉這種目光了。會議室裡的，餐廳燭光裡的，車上她假裝睡著時從駕駛座落過來的。
她沒有立刻直起身。她把說明牌上的最後一行字看完了，然後才慢慢地。不緊不慢地站直了。
賀涵站在離她大概十米遠的地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領口的扣子沒系，露出一小截鎖骨的位置。下面是黑色的休閒褲和深色的休閒鞋。比起辦公室裡的樣子少了至少一半的距離感，但那雙眼睛沒變——不管穿什麼，他看人的方式都是一樣的。直接，安靜，焦距比任何人都近。
他旁邊站著唐晶。唐晶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無袖上衣，下面是卡其色的闊腿褲，頭髮披著，墨鏡推到頭頂上。她正在低頭看手機，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弧度，像是在回什麼訊息。然後，落後他們半步的位置，站著羅子君。淺粉色的針織開衫，白色的長褲，手裡牽著平兒。平兒今天穿了一件印著宇航員圖案的T恤，仰著頭到處看，嘴巴微微張著，眼睛亮得不得了。
桑舒凝的目光從賀涵身上移開，跟唐晶對上了。唐晶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不是那種“你怎麼在這裡”的愣，是那種一個人在完全沒準備的情況下看到了另一個版本的同一個人時才會有的。極短暫的辨認延遲。然後她笑了。
“桑總監。”唐晶朝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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