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涵的電話是週三下午打來的。
桑舒凝剛從一個專案覆盤會上下來，會議室裡的空氣還沒從她肺裡散乾淨——那種混著白板筆。速溶咖啡和七八個人撥出的二氧化碳的味道。她把資料夾擱在桌上，拿起手機，螢幕上“賀涵”兩個字亮著。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這是第一次，他直接打她手機。以前所有的溝通都走企業微信，措辭簡潔，不帶任何多餘的標點。
她接了。
“喂。”
“舒凝。”他叫她名字的方式還是那樣——前面有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停頓，像是在把這兩個字從工作關係的殼裡剝出來。然後他說：“今晚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桑舒凝拿著手機的手換了一邊。窗外是下午三點的城市，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把陽光反射成一片刺目的白。她看著那片白，眯了一下眼睛。
“賀總，如果是私事，我就不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不是冷場的那種安靜，是一個人被說中了什麼之後，在重新組織語言的那種安靜。
“公事。”他說，“Q4預算調整的事，財務那邊還有些問題。”
桑舒凝的手指在手機殼邊緣摩挲了一下。Q4預算調整上週三去財務部的時候就談完了，調整單也簽了字。這不是一個需要單獨吃飯才能解決的事。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好。”她說。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她坐在座位上，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霧霾灰的西裝外套，頭髮盤著，耳釘是兩顆極小的銀珠。她伸手把耳釘取下來，換了一對珍珠的。換完之後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把珍珠的取下來，換回了銀珠。來回換了三次。最後戴的是珍珠。
她到的時候，賀涵已經坐在位子上了。
是一家開在老城區巷子裡的西餐廳，門面極不起眼，青磚牆上掛著一盞鐵藝壁燈，光暈昏黃。推門進去，裡面的空間意外的寬敞，桌椅間距拉得很開，每張桌子上方垂著一盞暖色的吊燈，光線被燈罩收攏成一束一束的圓錐，落在深色的桌布上。整個餐廳裡只有兩三桌客人，背景音樂是一首法文歌，女聲慵懶地哼著，旋律像一條流速極慢的河。賀涵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攤著一份選單，但他沒在看。他在看門口的方向。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門楣上的銅鈴響了一聲。他的目光就隨著那聲鈴響落過來了。
桑舒凝走過去，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包擱在旁邊的椅子上，外套脫下來搭在包上，裡面是一件煙粉色的真絲襯衫——就是她上次猶豫了很久才買的那件，在衣帽間裡掛在一排冷色調正裝中間格格不入的那件。領口是一條極細的同色系飄帶，系成一個鬆散的蝴蝶結，垂在鎖骨的位置。
賀涵看了那件襯衫一眼。
“粉色。”他說。
“怎麼。”
“第一次見你穿這個顏色。”
桑舒凝沒有接話。她翻開選單，把目光垂下去。選單上的字在暖黃色燈光下微微發著虛，她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服務生過來了。很年輕的一個男孩，穿著白襯衫和黑色圍裙，臉上帶著那種經過培訓的熱情。他微微彎下腰，雙手交疊在身前，用一種背書式的語調開口：“二位晚上好，我們今天有一款特別推薦的情侶套餐，包含前菜。湯品。兩道主菜和一份甜品，比單點要優惠百分之二十，二位要不要考慮一下？”
桑舒凝翻選單的手停了。
“我們不——”
“就這個吧。”
賀涵的聲音不大，但落得很穩。跟他在會議室裡說“清楚了”的時候一模一樣，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均等，沒有任何猶豫的縫隙。服務生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快速地跳了一下，然後笑著收走選單，說了句“請稍等”就轉身走了。
桑舒凝看著賀涵。
他也看著她。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眼睛在那片陰影裡顯得格外深。他沒有解釋，沒有說“懶得單點”或者“省事”之類的話。他就只是看著她，像他做那個決定的時候一樣——不鋪墊，不解釋，做完了就完了。
桑舒凝把面前的水杯轉了半圈。杯底在桌布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賀總，點情侶套餐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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