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安靜下來。法文歌換了一首,還是女聲,比上一首更慢。窗外巷子裡有人騎著腳踏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從玻璃外面模糊地傳進來。桑舒凝低頭切著盤子裡的三文魚,刀叉碰到瓷盤發出極輕微的聲響。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看著,是落著,像一件有重量的東西擱在那裡,你不去看也知道它在。
“舒凝。”
她手裡的刀停了一下。
“科技館那天,”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穿的是淺藍色。”
桑舒凝沒有抬頭。“嗯。”
“高馬尾。”
“嗯。”
“珍珠項鍊。珍珠耳釘。左手戴著那條紅繩。”
她把刀叉放下了。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不像是在回憶,像是在描述一件此刻正放在他眼前的東西。每一個細節都是完整的,沒有一處模糊。那天在科技館,他們隔著十幾個人和一片藍色的氛圍燈,他對她點了一下頭。她以為那就是全部了。
“你有個弟弟。”他說。
“感情很好。”
“從小一起長大的。”
“看出來了。”賀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跟他說話的時候,笑起來的樣子不一樣。”
桑舒凝抬起眼睛看他。他的目光正在她臉上——不是平時那種焦距很近的。審視式的注視。是一種更熱的。更軟的東西,像暖光燈下面的光線,沒有攻擊性,但溫度是實實在在的。她被這道目光看得手指在桌布上蜷了一下。
“賀涵。”她叫他的名字。他眼睛裡的那層光動了一下。
“你是有女朋友的人。”她說。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在“女朋友”三個字上,聲音往下沉了一點。不是質問,是陳述。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賀涵的手擱在桌沿上,手指伸直了又微微蜷起。那個動作她認識——他思考時的習慣。
“唐晶和我,十年了。”他說。
桑舒凝沒有說話。
“十年裡,我們有一半的時間在不同的城市。她在北京的時候我在上海,她回上海了我去了深圳。見面的時候談的是工作,不見面的時候各忙各的。她不問我的生活,我不問她的。我們之間的默契,更像是一種習慣。”
他停了一下。
“你是第一個讓我不想用習慣去定義的人。”
吊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睛裡那層原本收著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攤開了。不是熱情,不是衝動,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很慢很慢地把一扇自己都沒開過的門推開一條縫,門縫裡漏出來的光,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桑舒凝避開了他的目光。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盤還沒吃完的三文魚。芝麻菜的葉子被叉子壓過,在白色瓷盤上留下一點深色的汁液痕跡。她的手指在桌布邊緣捏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你不應該跟我說這些。”她說。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說。”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湯上來了,是奶油南瓜湯,盛在白色的淺口碗裡,表面用淡奶油勾了一道極細的弧線。賀涵把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勺子擱在碗右側,勺柄朝著她的方向。
“趁熱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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