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涵。”她放下勺子，沒有抬頭。
“嗯。”
“你這樣看著我，我吃不下去。”
她聽到他輕輕地笑了一聲。不是那種出聲的笑，是氣息從鼻腔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極淡的弧度。然後那道目光移開了。她抬起頭，他正在看窗外。巷子裡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青磚牆上，把牆縫裡的青苔照成一種深沉的墨綠色。他的側臉被餐廳的暖光和窗外的路燈同時照著，明暗交界的那條線從額角滑過鼻樑，從鼻樑滑過嘴唇，輪廓像被誰用鉛筆反覆描過。
“舒凝。”他仍然看著窗外，“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她沒有說話。
“我最怕你在車上睡著的樣子。”他轉過頭來看著她，“因為那個樣子，我忘不掉。”
桑舒凝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加速，是漏了一拍，像一首歌到了某個音節忽然空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往下唱。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服務生端著主菜過來了。
牛排。兩塊，放在同一個長條形的木盤裡，中間用迷迭香和烤蒜瓣隔開。肉在鐵板上煎過，表面帶著焦褐色的格紋，切開之後裡面的粉色從切面透出來，汁水沿著紋理慢慢滲到木盤上。服務生報了一遍菜名和熟度，然後退開了。
賀涵拿起刀叉，把她面前那塊牛排的盤子端到自己面前，切好，然後端回去。整個過程他沒有看她，切牛排的動作利落而安靜，刀落下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桑舒凝看著那盤被切成均勻小塊的牛排。
“你不用這樣。”她說。
“哪樣。”
“照顧我。”
他把自己的那盤牛排拉過來，拿起刀叉。“我沒有在照顧你。”
“那你是在做什麼。”
他切了一塊牛排，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他抬起眼睛看她。那道目光又回來了——熱的，軟的，沒有任何遮擋的。像冬天隔著玻璃照進來的陽光，你知道玻璃是冷的，但光落在皮膚上的那一塊是燙的。
“我在對你好。”他說，“這兩件事不一樣。”
桑舒凝低下頭。她把叉子叉進一塊他切好的牛排裡，舉起來，放進嘴裡。肉的汁水在舌尖上漫開，黑胡椒和海鹽的味道，煎得剛剛好。她慢慢地嚼著，一下，兩下。眼眶有一點熱。不是想哭的那種熱，是一個人在很冷的風裡站了很久，忽然走進一間生了爐子的屋子，熱氣撲到臉上的那一瞬間，眼眶被溫差激出來的酸意。
她把那塊牛排嚥下去，然後抬起頭。
“賀涵。”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很麻煩。”
他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慢慢浮上來——不是笑，但接近笑。是她在餐廳裡見過的。被她的某句話逗到時才會有的那種弧度。
“知道。”他說，“但你說的是‘麻煩’，不是‘討厭’。”
桑舒凝被他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她低下頭繼續吃牛排，不看他了。窗外巷子裡的路燈又亮了一盞，光線從玻璃外面透進來，把她煙粉色的襯衫照成一種更暖的色調。她的耳尖是紅的。珍珠耳釘襯著那片紅，像雪地上落了桃花瓣。
賀涵看著她耳尖的那片紅色。
他沒有笑。但他眼睛裡的那層光，比剛才更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