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天，包廂裡的燈光是暖金色的。
公司的人來了大半，分坐在兩張圓桌旁，桌上擺滿了菜，幾瓶紅酒已經開了，玻璃杯裡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市場部老周正在講一個專案上的糗事，講到一半自己先笑得說不下去，旁邊的人被他帶得前仰後合。產品部的小林站起來給賀涵敬酒，說賀總我幹了您隨意，仰頭灌下去的時候酒從嘴角漏了兩滴，被旁邊的人起鬨說養魚呢。
桑舒凝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邊是助理小雨，右邊空著一個包。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系成一個小小的飄帶，下面是一條淺灰色的西裝褲。頭髮沒有盤也沒有扎，垂在肩側，髮尾帶著一點自然的弧度。耳朵上戴著一對銀色的耳釘，極小的兩顆，在暖金色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她沒有喝酒，面前杯子裡是溫水。
禮物是在開席前送出去的。
她到得比大部分人都早，包廂裡只有行政部兩個小姑娘在幫忙佈置。賀涵站在窗邊打電話，背對著門口，襯衫袖口捲到手腕，左手插在褲兜裡。她走過去，把那個巴掌大的深灰色絨布盒子放在他旁邊的窗臺上。
“賀總，生日快樂。”
他結束通話電話的動作比她預想的快。轉過身來的時候，手機螢幕還沒來得及按滅，上面是一個正在跳回主介面的通話記錄，最上面那行的備註是一個“唐”字。他先看的是她的臉，然後才是窗臺上的盒子。
“什麼。”
“禮物。”
他拿起盒子，開啟。裡面是一對袖釦，銀色的底，上面鑲著極細的深藍色琺琅條紋，跟他的領帶是同一個色系。燈光照在上面的時候，琺琅條紋會泛出一層很薄的幽藍色的光，像深水底下的礦石。袖釦的邊角打磨得極光滑，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連品牌刻字都藏在背面。不是那種一眼能認出牌子的款式，但拿在手裡的分量和邊角的處理方式，懂的人一眼就知道不便宜。
賀涵看著那對袖釦，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週末。”
“你知道我的領帶是什麼顏色。”
桑舒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垂到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手指碰到耳釘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了。動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他看見這個動作本身。
“舒凝。”
“同事都該到了，我去看看。”
她轉身走了。走出去兩步，聽到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今天戴的就是這條領帶。”
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腳步慢了半拍。
現在，那條深藍色條紋的領帶就係在他的襯衫領口下。他坐在主位，跟過來敬酒的人碰杯，嘴角維持著那個不算弧度也不算直線的位置。右手擱在桌面上，襯衫袖口是今天早上他自己戴的那對銀色的袖釦，沒有任何花紋。
但她的目光不止一次落在他的袖口上。然後移開。
老周講完笑話之後，氣氛熱起來了。有人提議玩遊戲，手機搖骰子，點數最小的真心話大冒險。幾輪下來，有人被問第一次暗戀物件是誰，有人被罰去隔壁包廂敬酒，有人被要求給通訊錄裡第十三個人打電話說我想你。笑聲一波一波地湧起來，暖金色的燈光被笑聲震得微微晃動。
輪到賀涵的時候，骰子搖出了最小的點數。滿桌的人起鬨，老周拍著桌子說賀總終於落到我們手裡了。有人問真心話還是大冒險，賀涵說真心話。
問問題的是產品部的小林，喝得臉都紅了，膽子也比平時大了不少：“賀總，你最近一次心動是什麼時候？”
包廂裡安靜了一拍。起鬨的聲音像被按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賀涵身上。老周在桌子底下踢了小林一腳，小林被踢得莫名其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用一杯酒塞住了。
桑舒凝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剛好，不燙也不涼。她喝水的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不快不慢，喉結滾動的幅度恰到好處。杯沿離開嘴唇的時候，她的手指是穩的。她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落在桌布上，沒有發出聲音。
賀涵沒有看她。他面前的酒杯裡還有半杯紅酒，液麵在燈光下平靜得像一面深色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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